正月十一,西苑来人了。
这次不是小太监,是黄锦亲自来的。他进门时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看见我,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一甩拂尘:“李大人,万岁爷召见。即刻。”
我心头一跳。复工第二天,老板亲自点名,这通常不是什么好事,除非是昨晚那句“早日归西”的祝福,被谁用隔空意念传到了西苑。
“黄公公,”我一边穿官袍一边试探,“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黄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碗打翻的五味粥:“万岁爷他……这个年就没过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腊月二十三收到那道疏,”黄锦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万岁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炼丹,炼着炼着就把疏文拿出来看,看一遍,摔一次东西,可摔完了……又捡起来再看。”
我脑子里浮现出画面:嘉靖穿着道袍,在丹房里像个赌气的孩子,对着海瑞的奏疏又骂又看,周而复始。
这哪是皇帝,这分明是个被差评气疯又忍不住反复看的淘宝店主。
“昨儿夜里,”黄锦的声音更低了,“万岁爷忽然说……要见海瑞。”
我手一抖,官帽差点掉地上。
“黄公公,这……”
“不是明见,是暗见。”黄锦盯着我,“万岁爷要亲自去诏狱,跟海瑞……辩一辩。这事儿,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懂了。所以黄锦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官大,而是因为我“简在帝心”说白了,就是皇帝觉得我这人嘴严、会办事,而且已经习惯了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特殊任务”。
“李大人,”黄锦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恳切,“这事儿要是漏出去半点风声,咱俩的脑袋,都得挂在正阳门上晾成腊肉。”
我深吸一口气:“何时?”
“今夜子时。”黄锦从袖中掏出一块象牙腰牌,塞进我手里,“北镇抚司后门,咱家在那儿等您。记着,就您一人,锦衣卫那边……万岁爷自有安排。”
送走黄锦,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雪花飘在脸上,冰凉。
凌锋走过来:“大人,出事了?”
“事大了。”我把腰牌收好,“今晚我要去办件……掉脑袋的差事。”
“属下随您去。”
“这次不行。”我摇头,“黄锦说了,就我一人。你留在府里,看好家。”
凌锋还要说话,我摆摆手:“对了,周朔呢?”
“在厢房那边,”凌锋表情有些微妙,“墨哥儿缠着他要看绣春刀呢。”
我愣了愣,往厢房走去。果然,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墨哥儿的声音:
“周叔周叔!你再耍一遍那个!就那个‘唰’一下的!”
透过半开的门缝,我看见周朔站在院中,手里拿着没出鞘的绣春刀,正比划着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墨哥儿蹲在台阶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朔这小子,自从监视我之后,倒是升官升得飞快。从小旗升到了总旗。
我过年那顿酒肉没白请,他如今见了我家两个孩子,虽说还是那副面瘫脸,但眼神柔和了不少,偶尔还会点头回应孩子们的招呼。
“手腕要稳,”周朔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耐心意外地好,“刀是手臂的延伸,你心乱,刀就乱。”
墨哥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捡起一根树枝跟着比划。
我推门进去。周朔立刻收刀,躬身:“大人。”
“没事,你继续。”我摆摆手,看向墨哥儿,“墨哥儿,你爹让你读书,你跑这儿来学刀?”
墨哥儿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瞟着周朔手里的刀:“干爹,读书没意思……周叔的刀,好看。”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你周叔这身功夫,是读了兵书、练了十年才有的?你要学刀,行,先把《孟子》背熟了。”
墨哥儿的小脸垮了下来。
周朔忽然开口:“大人,卑职倒是觉得……小公子有习武的天分。”
我惊讶地看向他。这位“夜枭周”,居然会替孩子说话?
“是吗?”我笑笑,“那周总旗有空多指点指点他,当然,得等他功课做完。”
周朔拱手:“卑职领命。”
走出院子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朱希忠,是成国公之后,正儿八经的勋贵。
陆炳死后,锦衣卫被东厂压了这么天,如今这位朱指挥一上任,雷厉风行,短短数月,卫里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
听说张淳最近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朱公爷”。
嘉靖选在这个时候秘密出行,让锦衣卫安排,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皇帝开始重新扶植锦衣卫,制衡东厂了。
而我这颗棋子,恰好卡在了这个微妙的节点上。
午时,我去了一趟北镇抚司。不是走后门,是堂堂正正从前门进的,找的是雷聪的好兄弟——苏宣苏千户。
值房里,苏宣听完我的来意,眉头皱成了“川”字。
“今夜子时?诏狱?”他压低声音,“李大人,您这是……”
“苏镇抚,具体事宜,下官不便多言。”我把嘉靖的腰牌在袖中露出一角,“只说一句:今夜北镇抚司后巷,需要绝对干净。从戌时到丑时,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进去。”
苏宣盯着那腰牌看了三息,深吸一口气:“卑职明白。只是……诏狱里边,要不要提前清场?”
“不必。”我摇头,“只清一条路,从后门到地字三号牢房。沿途所有守卫,换你们最信得过的人。记住,要生面孔,今晚过后,这些人得调离京城一段时间。”
“调离?”雷聪愣了。
“对,”我看着他,“要么升官外放,要么……苏镇抚应该懂。”
苏宣的脸色变了变,最终重重点头:“卑职这就去安排。”
走出北镇抚司时,雪下得更大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锦衣卫衙门前那对石狮子,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我这个都察院的官,现在却在帮皇帝秘密安排一场与死囚的辩论,顺便帮锦衣卫做人员调度。 这要是让徐阶知道,他能气得把胡子薅下来。
回到都察院,我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文,心思却全在夜里。未时末,赵凌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瑾瑜,出事了。”
“说。”
“东厂那边,”赵凌压低声音,“张淳今天突然提审了两个人——一个是户部老郎中,致仕五年了;另一个是兵部武库司的主事,去年刚外放。”
我心里一沉:“罪名?”
“没罪名,就是‘请教’。”赵凌顿了顿,“但我打听过了,这两个人……都和已故的陆公有旧。
而且,武库司那个主事,当年经手过一批辽东的军械调配,那批军械的批文,是陆公签的。”
张淳的网,收紧了。他不仅在翻陆炳的旧账,还在找和军务有关的实锤。
“还有,”赵凌补充,“徐阁老今天告病了,说是感染风寒。但徐府的门人说,昨天夜里,东厂有人去过徐府后门。”
我闭上眼睛。徐阶、陆炳旧部、军械、盐引……这些碎片,正在被张淳一块块拼起来。他要拼出一幅什么图?结党?贪腐?还是……谋逆?
“知道了。”我睁开眼,“赵大哥,今晚你别来找我。我有事要办。”
赵凌盯着我:“危险吗?”
“看怎么定义危险了。”我笑了笑,“要是办好了,可能升官;办砸了……咱们明年清明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