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家门口停下时,我特意没急着下车。
“凌锋,”我掀开帘子一角,“后头那几位‘贵客’,请过来喝杯茶。”
凌锋点头去了。我整了整官袍,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张淳派来的是哪路神仙。
结果人带到跟前,我差点从车辕上栽下来。
哪儿是什么东厂番子?眼前这三位,青袍乌纱,面皮白净,年纪最大的那个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这不正是今年春闱后新进都察院的御史吗?
我记得他们的名字:陈瑜、孙茂才、还有个叫……对,周正。
三人见我盯着他们,齐刷刷躬身:“下官见过李佥宪。”
我岳父刘老爷子正巧在门口遛弯,背着手踱过来。三人又是一礼:“见过刘前辈。”
老爷子眯眼打量他们,嗯了一声,没多说。
这时贞儿抱着成儿出来了,三人竟又朝贞儿躬身:“见过嫂夫人。”
姿态谦恭得不像话。
贞儿愣了一下,忙侧身回礼,眼神疑惑地看向我。我冲她摇摇头,示意无事。
凌锋站在我身侧,手按在刀柄上。那三人瞥见他的飞鱼服,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
“自己人。”我摆摆手,朝门内一指,“几位,请吧。”
老周麻利地上茶。我坐在主位,打量下首正襟危坐的三人。
“说说吧,”我吹了吹茶沫,“从都察院跟到我家门口,总不会是顺路赏冬景吧?”
三人对视。陈瑜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得发紧:“李大人,下官等唐突,实是敬佩大人风骨。沈公得以重见天日,全赖大人斡旋……”
“打住。”茶盏落在案上,清脆一响,“沈公能出来,是裕王殿下仁德,陛下开恩。我不过传个旨。”
孙茂才急道:“可朝野皆知,若无大人居中……”
“居中什么?”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的脸,“你们今日来,是自己想来,还是……有人想让你们来?”
周正猛地抬头,脸涨红了:“下官等所作所为,皆出于公心,绝无人指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只是见院中某些前辈,对盐法专银事多有微词,对大人您……亦颇多非议。下官等不忿。”
陈瑜接过话头,更谨慎些:“下官等入台院不久,却也听闻,当年沈公下狱后,言路为之噤声数年。大人此次能为沈公发声,无论缘由为何,于言路而言……总是件好事。”
我听出来了。敬佩有几分,借势的念头也有几分,年轻人想找个不惧清议、又能办事的靠山,倒也算坦诚。
“罢了。”我摆摆手,“既然说到这份上,我直言几句。沈公此事,首功在裕王殿下。你们若真想有所作为,眼里该有殿下,有将来,而非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三人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些。
“去看过沈公了?”我问。
陈瑜神色一黯:“去了。沈公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他压低声音,“徐阁老、高尚书府上的人,都被挡回来了。”
我点点头。十八年诏狱,磨掉的不仅是时间,怕是连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人情冷暖,都忘了。
送走三人,我在庭院里站了会儿。冬日的风,刺骨的冷。
凌锋默默递上一封信:“大人,贵州来的,龙姑娘的信。”
信是龙阿朵写的,字迹有力,虽然还是很不整齐,内容却让人心头一沉:
“雷聪归后,终日醉酒,言己贡矿害死陆都督。劝之弗听。君其有以教之。”
她说雷聪回去后意志消沉,整日饮酒,总念叨是他进贡的汞矿害死了陆都督。她让我劝劝他。
我捏着信纸,半晌无语。
虽然这是事实。他贡的矿,陆炳试的丹。可陆炳是睁着眼喝下去的。
那个执掌锦衣卫二十年、一句话能定无数人生死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选择用这种方式,向那个他背出火海、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交上最后的答卷。
他真的把命都卖干净了。
我回书房磨墨,笔锋很重:
“炳公尽忠而逝,其志也洁,非汝之过。今时局暗流涌动,黔省安危系于汝一身。振作军务,安抚苗疆,乃不负炳公提携之恩。阿朵姑娘心甚忧之,汝其念之。清风手书。”
写罢封好,交给凌锋:“加急。”
“是。”
处理完这桩心事,我揉了揉眉心,打算去后院陪成儿玩会儿。
小家伙最近开始学走路,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能让人忘掉不少烦心事。
刚起身,老周又进来了,手里托着两份东西。
“老爷,”老周神色有些古怪,“门房刚收到两份请柬。”
我接过来。
第一份,泥金笺,云纹暗印,落款是“景王府长史司谨订”。
第二份,素白笺,无纹无饰,只左下角有个极小的葫芦印,东厂提督张淳的私印。
两份请柬,摆在一起。
一份来自那个我从未蒙面、传说中只爱书画的闲散王爷。
一份来自那个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东厂提督。
我拿着这两份轻飘飘的请柬,忽然笑出了声。
“老爷?”老周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摆摆手,把请柬随手扔在书案上,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看来我这“孤臣”的名号,如今不止是扎在某些人心头的刺。
倒成了各方势力眼里,一块热腾腾、香喷喷的——香饽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