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漳州月港的密报和戚继光的捷报,几乎是脚前脚后送到了扬州卫所。
老周捧着两份文书进来时,我正在院子里逗弄新养的画眉——扬州盐商们“孝敬”的玩意儿,毛色油亮,据说值三百两。
万一哪一天我穷的吃不起饭了,我就把这只画眉卖了,嘿嘿嘿……
我可没受贿啊,我不过是比较喜欢小动物而已。
“少爷,漳州那边得手了。”老周将第一份密报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的人趁夜摸进去,按云裳姑娘给的图纸破了机关。
七口铁皮箱子,完好无损。为首的郑百户说,光是清点册页就花了两个时辰,牵连的官员名字……足够写满一面墙。”
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八个字:“货已入库,原封未动。”
“戚将军那边呢?”我没急着打开捷报。
“大胜!”老周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戚将军接到您的密信后,联合俞总兵,在泉州外海的‘黑水洋’设伏。毛海峰果然上钩,亲率十七条船去‘接货’,被戚俞二位将军包了饺子。”
“战果如何?”
“击沉敌船九艘,俘获五艘,斩首四百余级,俘虏两百多人。毛海峰……又跑了。”
老周顿了顿,“不过他最精锐的‘黑鲨队’几乎全军覆没,那条脸上带疤的‘黑鲨’,被俞总兵一箭射穿咽喉。”
可恶,又让毛海峰那老小子跑了,不过经此一役,他的筋骨已断,再也掀不起攻打沿海州县的风浪了。
“戚将军怎么说?”
老周展开捷报,念道:“‘赖陛下洪福,托钦差妙计,此役斩获颇丰。毛逆虽遁,然爪牙尽折,三五年内难复元气。东南海疆,可暂获喘息。’”
他补充道,“随捷报送来的,还有戚将军给您的私信。”
我接过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狂放的字迹:
“箱子已烧,灰烬入海。此情戚某记下了,他日必报。”
我笑了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戚继光是个明白人。那七口箱子里的东西,牵扯太广,真捅出来东南官场要塌半边天。
一把火烧了,既除了后患,又让所有相关人等都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包括我。
啧啧啧,戚元敬这政治天赋俞大猷和卢镗不知道好好学学吗?搞得自己几次进诏狱 。
“给戚将军和俞总兵的回礼备好了吗?”我问。
“按您的吩咐,从抄没的盐商财物里,挑了三百匹上好松江棉布、两百石精米,外加三千两现银,已装船运往浙江和福建。”老周答道,“名义是‘犒赏剿倭将士’。”
“很好。”我拍拍手,笼中画眉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用一堆不能见光的黑材料换一场提振民心士气的大捷。换一场嘉靖老板的“龙颜大悦。”
至于毛海峰跑不跑……那是戚将军该头疼的事。
我心情正好,凌锋从外头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素帖。
“大人,曹公公府上送来的。”
我接过帖子,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日午时,栖灵塔顶,静候大驾。”
我暗自腹诽道:三天前不是刚送了吗,怕我李清风不敢来嘛?
我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揣了一小壶酒、两个酒杯,谁也没带,独自往城西蜀岗走去。
栖灵塔是隋朝建的,九层,六十多丈高,在扬州城里算是顶天的建筑。
午时阳光正烈,塔内却阴凉得很,盘旋而上的木楼梯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爬到九楼,我已气喘吁吁……修这么高干啥?
曹德海就等在那里。他一身深褐色道袍,背对着我,正凭栏远眺。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扬州城尽收眼底运河如带,屋舍如棋,远处的瘦西湖只是一汪翠绿。修这么高,还是有用的。
“李钦差好雅兴。”他没回头,声音被高处的风吹得有些飘忽。
“曹公公约在此处见面,才是真正的雅兴。”我走到他身侧,也看向窗外,“站得高,看得远,有些事……也看得更清楚。”
曹德海终于转过头。他面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些,眼下的乌青明显,看来这几日没睡好。
“咱家听说,李钦差前几日做了件大事。”他慢悠悠地说,“漳州月港的几口箱子,戚继光在黑水洋的一场大胜……都是您的手笔吧?”
我笑了:“公公消息灵通。不过下官只是给戚将军递了个消息,真正建功立业的是前线将士。至于箱子……什么箱子,下官听不懂。”
曹德海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李清风,你是聪明人。咱家也不绕弯子——你在扬州,盐税收得不错,陛下很满意。这就够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有些人,你碰了,对谁都没好处。东南的水很深,淹死过不少自以为会凫水的人。”
我点点头,态度诚恳:“公公教诲的是。下官来扬州,只为替陛下收盐税。其他的事,下官不懂,也不该懂。”
“好。”曹德海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递到我面前,“这是南京守备衙门的手令。从今往后,两淮盐运司的‘特别支出’,走咱家这条线。你该得的,一分不会少。”
我接过玉牌。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一个“曹”字。
这是分赃的邀请,也是警告——拿了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下官……谢公公提携。”我躬身行礼,将玉牌小心收好。
曹德海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李大人,你还年轻,前程远大。记住,在这大明朝做官,明面上要给陛下搞钱,暗地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总得有人做。咱们这些人,就是干这个的。”
“下官明白。”我垂下眼帘,“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正是这个理。”曹德海转身,重新望向窗外,“今日之后,扬州的事就算结了。你好好当你的钦差,咱家……也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有劳公公。”
谈话到此为止。我们又站了一刻钟,说了些扬州风物、江南气候之类的闲话,然后一前一后下了塔。
走出塔门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玉牌,心中冷笑。
曹德海以为我服软了,收买了,成他这条线上的人了。
他错了。
严世蕃已倒,我跟裕王的那点儿情分还不够。等到嘉靖老板龙驭上宾的那一天,这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就是我最好的投名状。(或许我可以更早谋划)
我心情愉悦地往回走,甚至哼起了小调。路过一家糕点铺子时,还进去买了包新出的桂花糖糕,准备带回去给卫所的弟兄们分分。
刚走到卫所门口,就看见凌锋像根标枪似的杵在那儿,脸色古怪。
“怎么了?”我扬了扬手中的糖糕,“请你吃。”
“大人……”凌锋深吸一口气,“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已经在正堂等了半个时辰。”
我一怔,加快脚步往里走。
正堂里,果然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见我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
“钦差巡抚两淮盐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清风接旨——”
我撩袍跪倒。堂内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一片。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李清风奉旨南下,整顿盐政,颇见成效,朕心甚慰。今北边军务吃紧,户部空虚,特召尔即日回京,述职奏对,另有任用。两淮盐务,暂由南京户部侍郎署理。钦此——”
我接过圣旨,脑子还有点发懵。
这就……召我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