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在我指尖微微发颤。
“粮饷案,止于浙。慎之。”
烛火摇曳,将墨迹映得忽明忽暗。我李清风在大明官场的这些年,深知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这种藏头露尾的警告。没署名,没印章,却精准地塞进我的行辕。
不是徐阶。他老人家正摩拳擦掌想借着胡宗宪贪腐的由头,给严嵩致命一击,巴不得我把案子往大了查,最好能掀翻严党半壁江山。
那会是严嵩?也不像。那位浙江布政使司的某大人,明面上可是清流的人,严老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我,直接让他在京的徒子徒孙上书弹劾我更省事。
“清流……徐阁老……”我喃喃自语,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激灵,“你就真的清白吗?或许你本人两袖清风,可你门下那些号称‘清流’的好学生们,他们的手,就都那么干净吗?”
可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这道命令来得太早了!陛下的明旨是让我查“军中赏银”,还没扩大到整个“东南粮饷”。
是谁,能比皇帝的圣旨还快一步,精准地预判了我的行动,并送来警告?
我盯着那封信,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不管是谁,他怕了。他怕我顺着赏银的藤,摸出他那个瓜。既然如此,我偏要查下去!
我原本的打算,是遵从那道“密信”的指示,见好就收。杀了那两个军需官,既平息了军中怨气,也算给嘉靖老板一个初步交代。毕竟,老板虽然心疼剿倭花出去的银子,但更想要东南平定。
可如今,这封密信反而激起了我的脾气。跟我玩敲山震虎?我偏要摸摸你这老虎屁股!
老板心疼银子,戚继光的新军要装备,俞大猷的部下要犒赏,胡宗宪招抚汪直余部要安家费……哪一样不要钱?既然国库和内帑都紧巴巴,那办法只有一个——从蠹虫家里抄!
我的目光,投向了浙江布政使司。那两个军需官不过是他的远亲,就能抄出近万两雪花银。他本人坐镇这天下最富庶的省份之一,手握钱粮大权,得肥成什么样子?
动他本人,牵扯太大,等于直接扇了徐阁老和整个浙江官场一记响亮的耳光。
目前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但动几个和他关联密切、为富不仁的奸商,割几块肥肉给嘉靖老板回回血,让京城里那两位阁老明白我“搞钱不忘大局”的苦心,应该还是可行的。
要么怎么说我是个天才呢!这就叫于无声处听惊雷,在规矩内找财路。
我拿着密信去找谭纶,这位老大哥看着那八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徐阁老前日倒是来信,”谭纶压低了声音,“说近日有御史弹劾,户部运往军中的粮饷,账面足足少了五千石,折算下来,损失白银不下三千五百两。
数目虽不算惊天动地,但陛下闻奏震怒,直言‘军中粮饷也敢伸手,简直无法无天’!瑾瑜,你是浙江巡按御史,此事……恐怕最终会落到你头上。旨意,怕是不日即到。”
我心中了然,对他郑重拱手:“谭大人放心,不管旨意到与不到,此事我既已知晓,必查个水落石出!”
谭纶拍拍我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万事当心。”
带着一肚子算计,我策马直奔台州戚家军大营。得先看看咱们的拳头硬不硬,才好决定下一步砸谁的场子。
然后,我就看到了让我瞳孔地震的一幕。
校场上,杀声震天,鸳鸯阵变幻莫测,士兵们龙精虎猛,气势如虹。然而,在那片钢铁洪流旁边,却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个女人?
我挥手叫过来一个亲兵,小声问:“那是怎么回事?”
亲兵憋着笑:“回巡按大人,那是戚参将的夫人。戚参将……呃……那个……有点惧内。弟兄们想着,请夫人来检阅一下军威,也好给将军壮壮声势。”
我顿时哑然失笑,不由想起我家婉贞。初见时觉得她是个英气锐利的女子,成婚后才发现温柔似水……
(莫非是因为聚少离多?哪有,分明是本官帅气又儒雅,让夫人顺心。)
正当我思绪飘远,就听那位戚夫人对着戚继光方向,声调不高却自带威严:“元敬,叫我出来干什么?”
戚继光那八尺身躯仿佛都缩水了几分,陪着笑脸:“请、请夫人一同检阅军队,看看儿郎们的威风……”
点将台上,俞大猷和卢镗两个老将已经快憋不住笑了。俞大猷用手肘捅了捅卢镗:“子鸣,都是你的馊主意,说什么吓唬一下弟妹就能让元敬振夫纲。这下好了,把自己吓着了吧?”
卢镗咧着嘴:“我哪知道弟妹如此女中豪杰?上次我怂恿元敬,让他提着刀进房振一振夫纲,结果弟妹刚醒,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拿刀干什么?’,元敬手一软,刀‘哐当’就掉了,忙说‘我给夫人杀只鸡补补身子’……哈哈哈!”
我听着这军营趣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上前道:“元敬,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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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这才发现我,纷纷见礼。俞大猷声如洪钟:“李巡按此来,所谓何事?”
我连忙摆手:“二位将军都是沙场前辈,称我表字瑾瑜即可。此来自然是为抗倭大业。岑港虽胜,但福建、广东沿海,倭患依旧猖獗,二位如何看?”
俞大猷慨然道:“这有何难?台州有元敬坐镇,万无一失。俞某明日便可率部南下福建!子鸣,你的水师在那边更是大有用武之地!”
卢镗也摩拳擦掌:“正是!福建、广东水道纵横,正是我水师大展拳脚之所!”
我点点头:“好!明日我们一同禀明胡部堂,便依此计而行。”
这时,戚继光总算安抚好夫人,一同过来。他略显尴尬地介绍:“李巡按,这是拙荆王氏。惠宁,这位是浙江巡按御史李清风李大人。”
王夫人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见过李巡按。”
我笑着还礼:“戚夫人必是将门虎女,这英气,藏不住。”
王惠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李大人好眼力!” 这一打开话匣子,我才知戚继光许多军事见解竟源于夫人的点拨,在他早年困顿时,夫人更是变卖嫁妆首饰鼎力支持。
我由衷地对戚继光道:“元敬,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万万不可辜负啊!”
戚继光忙不迭点头:“岂敢,岂敢!”
(我看着他诚恳的模样,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他真能做到。)
我转身对俞大猷和卢镗玩笑道:“看见没?听夫人的话,才能打胜仗。这可是戚家军的独家秘诀!”
俞大猷放声大笑:“瑾瑜此言,深得我心!”
卢镗更是对着校场下方嗷嗷叫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都听见没?李巡按说了,以后就算封侯拜将,也得听夫人的话!” 顿时引来一片更大的哄笑和欢呼。
望着戚继光与夫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我不由想起了贞儿和成儿。此刻,贞儿是不是正对着我送她的玉镯发呆?我那宝贝儿子,是不是已经会满世界爬了?
次日,宁波总督行辕。
胡宗宪对我们南下平倭的策略深表赞同,当即拍板:“好!便依此计!元敬镇守台州,经营根本。志辅、子鸣,你二人即刻整军,南下福建、广东,务必彻底肃清残倭!”
众将领命而去后,帐中只剩下我与胡宗宪。
我斟酌着开口:“部堂,近日朝中,似乎不太平静。”
胡宗宪笑了笑,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朝堂何曾真正平静过?瑾瑜,有话但说无妨。”
我缓缓道:“部堂,剿倭非一日之功,陛下却突然派我来查看似不大的赏银案,您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胡宗宪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弹劾我胡宗宪是‘银山总督’,视国库如私库的折子,又堆满陛下的案头了。”
我凑近一步,低声道:“部堂,陛下花钱花得不痛快,咱们就得想办法,让陛下痛快起来。”
胡宗宪眸光一闪,看向我:“瑾瑜有何妙计,能解陛下之忧?”
“陛下缺钱,将士缺饷,而浙省最不缺的,就是脑满肠肥的蛀虫。”我压低声音,“既然他们敢动军饷,我们就敢抄他们的家给陛下回血!”
胡宗宪瞳孔一缩,脸上血色褪去三分:“瑾瑜!你可知那布政使司背后站着谁?是徐阁老最得意的门生!你动他的人,等于直接斩徐阶的臂膀,清流会与你不死不休!严阁老那边儿,也会乐得坐山观虎斗!”
我迎着他不赞同的目光,咧嘴一笑,透出一股狠劲:“部堂,正因为两边都惹,或许才能……两边都不惹。陛下,现在只想看到银子。”
就在我准备详细阐述我的“抄家”大计时,帐外传来亲卫急促的通报:“锦衣卫雷千户到,称有圣上急旨!”
帐帘被猛地掀开,雷聪那熟悉的身影大步踏入,玄色飞鱼服上仿佛还带着京城的尘霜。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冽,先扫过我,再定在胡宗宪身上,最后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豆子砸在地上:
“胡宗宪、李清风,接旨!”
我和胡宗宪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上次他来,摘了俞大猷的乌纱帽;这次,他又带来了怎样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