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那本空白的奏疏,我笔走龙蛇,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端水大师。
“胡部堂统筹全局,功在社稷……谭大人通晓军务,实为干才……戚参将新军初立,需精良之器……俞总兵浴血苦战,当足其粮械……”
核心思想就一个:赏银的事儿我在查了,需要时间;但前线的兄弟们得先吃饱穿暖。一碗水端得那叫一个平。
果然,这封集我政治智慧之大成的奏疏一进京,严世蕃那边挑拨的粮饷器械就火速到位了。看来离京前那两处烧香,真是烧对路了。
不过,在分这批宝贝前,戏得做足。
我大张旗鼓地审查功勋簿,专挑几个无足轻重的文书瑕疵,把算盘摔得震天响,将几个管账的文吏骂得面如土色。
帐外必有各方眼线,我这“浮躁钦差”的形象,想必已随着他们的窃笑传出去了。笑吧,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暗地里,老周凭借他本地老油条的本事,混入市井,任务就一个:查查黑市上,有没有火药、精铁这类军资的异常流动。
我琢磨着,贪腐的银子未必运走了,很可能就地变成了违禁品。
可惜,倭寇没给我查清的时间。毛海峰在岑港憋不住了,开始疯狂劫掠百姓。朝廷的严令也下来了:粮械已到,速灭倭寇!
看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让军需官把物资分发给俞大猷和戚继光两部,还说了几句“勿负圣恩”的场面话,之后便急匆匆的进入军帐,等着卢镗汇报战果。
然后,我就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
“那根本不是什么道路,是阎王爷的咽喉!岑港地势险峻,倭寇事先绝塞诸道,只留一条羊肠小道。前锋刚挤进隘口,两侧悬崖上滚木礌石就如雨而下,退路瞬间被倭寇截断。
兄弟们挤作一团,刀枪都抡不开,成了活靶子……俞家军的红旗在谷口倒了三次,又插起三次,最终被血泥彻底淹没,死者过半。”
中军帐里,气氛比棺材还沉。
卢镗报完战果,胡宗宪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长叹一声。
戚继光脸色铁青:“新军未成,仓促应战,焉能不败?”
胡宗宪揉着眉心:“陛下刚拨下粮械,你我等着被问罪吧。”
俞大猷眼珠子都红了,猛地站起:“末将这就去前线,砍了毛海峰的狗头!”
“俞总兵!”我赶紧按住这尊煞神,“你是统帅,不是尖兵。此事,容本官想法子。先让兄弟们撤下来休整。”
然而,比战败更糟心的事来了——内讧。
由于军需官那帮蠢材“揣摩上意”,把好装备大都给了戚继光的新军,给俞大猷部的多是些破铜烂铁。
俞大猷的部下不干了,堵着军需官骂街:“他戚家军是亲娘养的,咱们就是后娘养的不成?”
戚继光的兵也憋着火:“呵,我们的赏银还欠着呢!这亲娘当得可真够劲儿!”
我正要赶去当和事佬,老周气喘吁吁地跑来,附耳低语:“少爷,查清了!那军需官……他们把精铁、上好火药克扣下来,掺入次品,再把好料子卖到黑市!倭寇拿了精铁自造利刃,得了火药增强威力,这才如此难缠!”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但下一刻,一股冰流又将这怒火压了下去——军心可用,大势在我,此时不杀人,更待何时?
我冲到出事地点,戚继光和俞大猷已经赶到,正要对自己部下执行军法。
俞大猷怒其不争:“打了败仗,还有脸在这儿争食?!”
戚继光也厉声呵斥:“打倭寇没本事,跟自己人耍横,算什么好汉!”
我一步跳上粮车,运足中气,压下了所有嘈杂:
“兄弟们!委屈了!”
全场瞬间安静。
“这两个军需官,分配不公,该杀!”我话音一转,猛地抽出老周搜来的账本,高高举起,
“但更该杀的是,他们喝兵血,资敌寇!看看!他们克扣咱们的精铁火药,以次充好,让倭寇拿着咱们的料子造的刀来砍咱们的头!他们的脑袋,就是本官今日发给你们的第一笔赏银!”
士兵们愣住了,随即,怒火被彻底点燃。“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士兵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真凶即刻伏法!本官立誓,三日之内,俞大猷部、戚继光部,所有欠饷、赏银,足额发放!”
“好!李巡按威武!!”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掀翻了营帐。
手起刀落,两颗人头落地。我命人抄他们的家。正好,那抄家的银子就是本官发赏银的本金。
是夜,胡宗宪悄然到访,没怪我杀人,只幽幽一句:““你砍了这两条胳膊,那身子……怕是要知道疼了。”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你我这般砍胳膊止血的人,往往最先感受到疼。他们是浙江布政使司某位大人的远亲。”——这是在提醒我,刀子已触及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我给他斟上茶:“部堂,总得有人流血。用两颗犯众怒的人头,平息万千将士的怨气,这买卖,不亏。”
谭纶的密信接踵而至,字里行间写着“雷厉风行”,读出来的却是“昔年朱纨之祸,犹在眼前,望君慎之。”
(注:朱纨因严查沿海走私而被逼自杀)
我回他:“到此为止。谭大人倒是和京里那些‘清流’想得不一样。”
他回复得意味深长:“你我皆是以文臣整饬军务,心意自然相通。”
三日后,拿到足额赏银的将士们,士气总算回升。正当我们摩拳擦掌,准备一雪前耻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意。
雷聪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他甚至没先看我,而是扫了一眼帐内的胡、戚、俞三人,最后才将那双结着寒霜的眼睛定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