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万民伞有下落了!”
一听卫兵来报,我心头先是一紧,急忙追问:“在何处找到的?详情如何?”
“在辰州府境内发现的!”卫兵回话时,不自觉地瞥向雷聪,见雷聪微微颔首,才继续道:“是凌峰小旗找到的万民伞,完好无损!”
(凌峰?那个总是沉默跟在雷聪身后的年轻人?难怪这几日总觉得雷聪身边少了什么)
我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但随即,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上心头——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我挥手让卫兵退下,转向雷聪,声音里压着怒意:“雷千户,这一切你早就知情?护送队伍全军覆没,你手下兄弟也折损其中,为何凌峰不早些出手?非要等事情闹到这般田地?我让你密报陆都督,我给陛下上陈情疏你们是不是早就布好了局?”
雷聪轻叹一声,神色复杂:“李大人言重了。密信已送出,陈情疏陛下也已御览。至于万民伞凌峰得手后,已由陆都督安排专人直送京师,于昨日抵达京师,完好呈递御前了。”
(好家伙,我这在思州焦头烂额,他们倒是在京城把戏都唱完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怒火:“那周滨呢?向昱呢?官造铁甲又是怎么回事?雷千户可知道,若严世蕃诬陷我勾结石将军,再翻出大同旧账,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我不过借你雷千户的威名给石将军借粮,如今朝中弹劾我的奏疏,倒成了我‘每赴任必交结边将’的罪证!”
雷聪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终于低声道:“此事本不该多说官造铁甲是向昱私养的死士伪装,劫伞的也是他们。朝中弹劾你的奏疏确实不少,但陛下心如明镜,一字不曾问罪于你。”
(心如明镜?好一个心如明镜!)
我苦笑一声:“问罪?那向昱如何处置?周滨又当如何?或者我该问得更明白些——严世蕃呢?严嵩呢?”
“李大人慎言!”雷聪勃然变色,“此话我就当没听见!至于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圣断!”
“圣断?好一个圣断!”我几乎要笑出泪来,“昨日,你将周滨悄悄放回思南了吧?向昱还在辰州做他的知府,不过是罚俸了事?我李清风的身家性命,就值这轻飘飘的‘罚俸’二字?”
“李大人!”雷聪沉声道,“您难道还没明白吗?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严党的命,而是他们的把柄!”
我怔在原地,忽然全都明白了。
(是了嘉靖皇帝还要用严嵩替他炼丹、替他担骂名,怎么会现在动手?他不过是要借这件事敲打严党——朕能给你们权势,也能随时收回来。)
“所以”我声音干涩,“万民伞完好无损,是陛下对严党的宽容。周滨官复原职,向昱罚俸了事,是陛下对严党的恩典。那我呢?我这颗棋子,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雷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今早刚到的。陛下看了您的陈情疏,只批了八个字。”
我接过密信,上面朱笔御批赫然在目:
“忠心可嘉,好自为之。”
(好一个“好自为之”!既是肯定,更是警告——陛下允许我偶尔敲打严党,但若真敢越界,这八个字随时能要了我的命。)
恰在此时,龙阿朵与吴鹏联袂而至。我迅速敛起所有情绪,换上一副欣喜模样:“阿朵,吴兄!万民伞找到了,昨天已送达京师!咱们思州,有福了!”
龙阿朵惊喜交加:“怎么找到的?”
我笑着看向雷聪:“全赖雷千户运筹帷幄。”
龙阿朵第一次正眼打量雷聪,明媚的眸子里漾开欣赏的涟漪。而雷聪,竟破天荒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敢承受这样的目光也是,他这般活在阴影里的人,怎配得上阿朵这般明媚的女子!)
吴鹏站在一旁,从我和雷聪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这位徐阶的门生轻叹一声,对我投来理解的目光。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时刻,雷聪突然整了整衣冠,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卷轴。
李大人,还有一道陛下的密旨。
我们慌忙跪迎。雷聪展开经由通政司发出、由锦衣卫渠道直达的密旨,声音沉稳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思州知府李清风忠心体国,治理有方。今万民伞已抵京师,朕观伞上万民署名,足见尔深得民心,教化苗疆之功卓着。特赏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以示嘉奖。
(听到有这么多赏银,搁以前,我能乐三天三夜,可现在我心中却愈发沉重——重头戏恐怕还在后面)
果然,雷聪继续宣读:然思州初定,百废待兴,朕心系南疆安宁。着李清风继续留任思州,务必使苗疆彻底归心,待功成之日,朕必不吝封赏。
另,念尔劳苦功高,特准尔明年开春返京述职。钦此——
臣领旨谢恩。我恭敬地接过旨意,心中五味杂陈。
(务必使苗疆彻底归心——这是要把我牢牢钉在思州。待功成之日——这个期限,恐怕永远都不会到来。但明年开春返京述职,这又是什么意思?是褒奖,还是新的考验?)
待雷聪收好圣旨,吴鹏却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李大人,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只是这恩泽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考量。陛下这是在给您希望,却又用思州拴住您啊。
我望着他苦涩一笑:吴兄说的是。陛下这是要把我困在思州,既用我来制衡严党,又防止我坐大。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至于明年回京谁知道这期间还会发生什么变数。
(是啊,在他们眼中,我永远是棋子。可即便是棋子,我也要做一颗知道自己为何而动的棋子。)
我没有回书房,而是转身走进了府学。夜色渐深,学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白天写下的《岳阳楼记》还墨迹未干地摊在讲台上。
我提起笔,在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旁边,用力添上了一行小字: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陆游,你当年写此诗时,是否也与我此刻一样,明知前路艰难,却仍愿为那渺茫的希望,赌上此生?)
看着这新添的诗句,我心中的郁结之气竟一扫而空。
远处,雷聪默默看着学堂里亮起的灯火,身影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是我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我落笔时决绝的沉默。
今日方知,在这大明官场,能活着看清棋局,已是一种幸运。但看清之后,是顺势而为,还是逆流而上——这,才是真正的破局开始。
我吹灭烛火,走入思州的夜色。经过雷聪身边时,脚步未停:
“烦请雷千户明日点齐人手,随我去思南府。”
雷聪皱眉:“大人,周滨昨日才被放回,此时前去,以何名义?”
我回头,夜色隐去我半边笑容:
“去请教周大人,他辖下的官仓空了,这思州与思南,日后究竟是吃湖广的粮,还是吃他周滨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