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知府周滨的轿子刚到衙门口,我就带着雷聪、吴鹏迎了上去。这位老熟人,我可是记忆犹新——当初雷聪提着绣春刀往他思南府衙一站,他才不情不愿地开仓,给石将军拨了军粮。
“思南知府周滨,见过李大人。”周知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同僚之礼,只是目光转到雷聪身上时,那腰就不自觉地弯了几分:“雷千户,别来无恙。”
(啧,四品知府对五品武官点头哈腰,这画面真是百看不厌。)
雷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那副倨傲,反而让周知府的笑容更殷勤了三分。
他这才转向我,拱手道:“听闻李大人兴办府学,教化苗疆,功在千秋。在下特来请教。”
“周大人过谦了,请——”我笑着侧身,将他引入府学。
一进院子,朗朗书声便扑面而来。苗汉子弟并肩而坐,齐诵《皇明祖训》,声势浩然。
我特意邀请的八大商号掌柜俱在座中,连称病多日的陈万财也来了,只是坐得靠后,低垂着眼,指尖不停捻着衣角。
(好一个“共沐皇恩”的盛景!这番景象,任谁看了不得赞一句圣教南传?)
周知府捻须微笑,正欲开口,忽闻马蹄声疾。一骑快马直奔府学而来,驿卒滚鞍下马,单膝跪地:“京中六百里加急!”
雷聪上前接过文书,展开一看,面色一正:“陛下有旨——”
满院寂然,众人齐跪。
“朕闻阿云土司忠勇体国,心向王化,特赐麒麟服一袭,玉带一条,以示嘉勉。”
“思州知府李清风,抚慰苗疆,办学兴教,颇见成效。望尔不负朕望,再接再厉。”
“典史吴鹏,戴罪理事,勤勉有加,特擢升为思州府学教谕,望尔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嘉靖老板这封表扬信来得正是时候!虽然实质好处要等回京再说,但这声势够用了!)
圣旨念毕,龙阿朵带着苗寨头人,适时撑开那柄巨大的万民伞。朱红伞面上,“皇恩浩荡”四个金字熠熠生辉,下方密布着苗汉姓名。
我走到伞下,手指轻拂过那些字迹,朗声道:
“周大人,诸位请看!这伞上有苗文、有汉楷,有头人的画押,也有孩童的笔迹。这告诉我们什么?”
我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面孔:
“在大明天子眼中,从无汉苗之分,唯有忠奸之辨!忠于朝廷,便是我大明赤子;勤恳向学,便是国之栋梁。这万民伞,撑起的是皇恩,更是我思州上下,不分彼此、共卫家国的人心!”
(完美!既呼应了“天地人”的课,又把“忠奸之辨”的帽子扣实在了。)
这番景象,让那几个观望的掌柜立刻围了上来表忠心。现场一片祥和,唯独陈万财目光闪烁,周知府强作镇定,额角却渗出细汗。
是时候加把火了。
我使了个眼色,雷聪会意,踱到周知府面前:“周大人,还有一事请教。思州城破时,官仓那三百石军粮不翼而飞,当时是您代理思州政务,可知详情?”
周知府喉结滚动,勉强笑道:“雷千户明鉴,下官当时主要在思南处置公务”
“哦?”雷聪挑眉,声音带着寒意,“这就怪了。石将军的军粮,是我们到任后才调拨的。可此番思州往周边借粮,竟颗粒无收。都说三个月前,有人持兵部批文,以平苗饷之名将粮调空。”
他微微前倾:“周大人,您说这批文是真是假?这粮食究竟去了何处?”
周知府脸色惨白,身体微晃。突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声音尖利:
“李大人!你口口声声皇恩浩荡,可你纵容苗兵、私设税目!你这思州,到底是皇上的思州,还是你李清风的思州?!”
(好一招釜底抽薪!这是要当众给我扣“割据谋逆”的帽子!)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我心中震怒,面上却放声大笑:
“好一个李清风的思州!周大人莫非忘了,没有皇上授意,没有朝廷法度,我李清风算什么?苗寨子弟这琅琅书声,商户百姓这安乐生计,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印证——此地,正是陛下圣明烛照之下的大明思州!”
我目光如电,直刺于他:“倒是你周大人,如此急于给本官罗织罪名,是想掩盖什么?还是说,你背后之人,就盼着这思州永无宁日?!”
周知府被驳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万财突然起身,走到院中,向着京城方向一揖到地:
“皇上圣明!李大人公忠体国,小民感佩五内!”他当众将《偿债文书》撕得粉碎,“那一千石粮食,小民全数捐给府学,以供苗汉子弟求学之资!”
他目光扫过周知府,语气斩钉截铁:“陈某人今后,唯李大人马首是瞻!”
(漂亮!陈万财这一手,不仅是在打皇恩牌,更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打了周知府和他背后势力的脸!)
就在局面彻底倒向我时,一名锦衣卫匆匆而来:“大人,万民伞队伍在辰州府遇袭,伤亡惨重”
我心一沉:“伞呢?”
“万民伞不知所踪。”
(严世蕃,你终究还是动手了。)
话音未落,又一骑快马奔来,信使浑身是血,滚落马鞍,手中紧攥一封血书:
“大人我们按您的吩咐追查军粮在辰州府发现了官仓”信使气绝,血书飘落。
雷聪拾起,只看一眼便瞳孔骤缩。我接过血书,最后一行小字触目惊心:
“袭杀万民伞者,皆着官军衣甲。”
(官军劫杀进献皇帝的万民伞?!严世蕃,你这不是下马威,你这是要制造一场足以诛我九族的铁案’!)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周知府,又看向远方。棋局,已不再是搏命,而是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