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7:30,市民张伟家中。
早餐桌旁,吐司机弹起两片焦黄的面包。妻子把牛奶倒进孩子的卡通杯。电视里,早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播报:
“昨晚23:47,‘基因围城历史真相委员会’正式上线了第一阶段解密数据库。该数据库基于已故护士长彭洁女士整理提交的核心证据链,结合近期的全民荧光筛查数据反溯,首次完整披露了二十年至三十年前,在本市进行的‘丁氏-李卫国基因优化项目’(内部代号‘欧米伽计划’)的全貌”
张伟咬了一口面包,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滚动画面:老照片里简陋的实验室、泛黄的实验记录、打码的患者照片、复杂的基因图谱。
“解密资料显示,该项目在1985年至2005年间,以‘新生儿遗传病筛查与干预研究’为公开名义,实际进行了包括非知情同意下的胚胎基因编辑、跨物种基因片段嵌合实验、早期克隆技术探索、以及以‘优化人类基因’为目的的定向配种追踪”
妻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牛奶从杯口溢出,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电视画面切换到一个搜索界面,标题是:“公众查询入口:输入姓名或身份证号(可选),可查询直系亲属是否被登记为‘欧米伽计划’关联个体(包括参与者、志愿者、非知情受试者及其后代)。”
“本台提醒,”主播的声音依然平稳,“查询结果可能包含令人不安的信息。委员会建议公众在心理准备充分、并有亲友陪同的情况下进行查询。全市已开通48条心理援助热线”
孩子举起杯子:“妈妈,牛奶洒了。”
妻子没反应。她盯着电视,脸色一点点变白。
张伟咽下干硬的面包,喉咙发紧。他想起了三周前,他和妻子做的荧光筛查。他的报告很干净。”。当时志愿者解释说“可能只是远亲”,他们没太在意。
现在,电视上说,那个“关联谱系”,背后是非知情同意、基因编辑、定向配种。
妻子突然站起来,碰倒了椅子。她冲向书房,手指颤抖着打开家庭电脑。
“小芳?你干嘛?”张伟跟过去。
妻子没有回答。她在浏览器里输入新闻上显示的网址。页面跳转,一个极其简洁、几乎冷酷的黑色查询界面出现。她输入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点击【查询】。
加载圈转了五秒。这五秒里,张伟看到妻子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页面弹出。
【查询结果】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嗡鸣。
妻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像。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动。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她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嗬嗬声。
张伟看到了屏幕上的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语言。“非知情受试者后代”、“优质基因携带者”、“追踪样本”这些词像冰锥,刺进他日常世界的玻璃,裂纹蔓延。
“妈妈知道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妻子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呜咽。她猛地抬手,狠狠砸向电脑屏幕!
“砰!”
液晶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图像扭曲闪烁,那些黑色的字在裂纹后面跳动,像嘲笑的眼睛。
孩子被巨响吓哭,从餐厅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妻子低下头,看着孩子天真恐惧的脸,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张伟。她的眼神空洞,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我是什么?”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带着血味,“张伟,我到底是什么?一个一个被‘标记’、被‘追踪’、被‘规划’出来的样本?”
她的人生——她的出生、她母亲的婚姻、她自己——在几分钟内,被一份冰冷的档案重新定义。她不是父母爱情的结晶,不是自我奋斗的个体,而是一个早已被编号、被归类、被纳入某个疯狂计划的“谱系追踪样本”。
真相的重量,第一次具体地、残忍地,压垮了一个普通的早晨。
这里的屏幕监控的不是病人体征,而是全市的情绪指数和社会动态感知图(基于公开网络舆情、通讯密度、出行异常等数据建模)。代表“公众情绪压力”的曲线,在过去两小时内,从绿色区的“关注”陡然飙升至红色区的“高压危机”,并且还在攀升。
“比预想的反应更剧烈。”苏茗站在庄严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聚集、冲突、求助信号的光点,声音疲惫。
“我们揭开的不是历史,是身份的地基。”庄严揉着太阳穴,“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最基础层面——血缘、出生、甚至家族历史——都被他人的意志污染或规划过,那种崩塌感是毁灭性的。”
马国权的轮椅滑近,他的仿生眼球投射出一段加密信息到主屏幕:“心理援助热线已经有超过3000个接入,其中47达到‘急性应激反应’级别。至少有两起试图从数据库里删除自己或家人信息的黑客攻击被拦截。黑市上,‘基因历史洗白’和‘关联档案伪造’的询价,半小时内涨了五倍。”
“他们想逃。”苏茗苦笑,“逃回无知,哪怕那是虚假的安宁。”
“逃不掉的。”彭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档案,是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打的,纸张边缘粗糙。“数据一旦公开,就像泼出去的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接住这些被淋湿、甚至快要溺死的人。”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另一个界面:“委员会收到的正式问询和控诉,已经超过一万份。其中八成要求‘彻底追责’,要求公布所有核心研究员和资助者名单,要求经济赔偿和正式国家道歉。剩下的两成要求‘技术修复’。”
“技术修复?”庄严皱眉。
“要求利用现有的基因编辑或分离技术,‘消除’他们或他们后代身上‘不想要的实验痕迹’。”彭洁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悲哀,“他们恨那段强加给他们的基因历史,恨到想从自己身体里剜掉它。哪怕那可能根本无害,甚至可能是某种优势。”
苏茗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培育舱里的“苏明”。她们的身上,都带着更复杂、更无法“剜掉”的痕迹。如果公众连那一点点“关联谱系”都无法承受,那么当“苏明”的存在、当克隆体、当更复杂的嵌合体真相全面公开时,又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丁守诚和赵永昌的名单,是最后的闸门。”马国权冷静地分析,“委员会只公布了执行层和受试者层面的信息。最高决策层、核心科学家、巨额资金流向,这些还在保密库里。一旦公开”
“会引发对现行学术体系、资本集团、甚至更深层政治结构的全面不信任和攻击。”庄严接话,“那就不只是个人崩溃,而是系统性信任危机。这也是为什么法案博弈如此艰难——既得利益集团在拼死守住最后的防线。”
“但潮水已经涨到堤坝脚下了。”彭洁指着屏幕上广场聚集的人群画面,“他们现在要的只是‘名单’。如果得不到,这股力量可能转向更危险的方向。”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条紧急新闻插播进来:
【快讯】约两百名市民聚集在已故丁守诚教授家族墓地外围,与安保人员发生推搡。有人打出标语“掘墓问罪”、“基因罪人永不得安宁”。警方已增派警力
画面晃动,人群愤怒的脸、飘扬的标语、警盾的反光,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苏茗低声说,“现在,希望是最后才飞出来的。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承受所有飞出来的痛苦、猜忌和疯狂。”
庄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那棵静静发光的巨树。它的光芒依旧柔和,仿佛对人类的伦理风暴一无所知,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它的根系连接着这片土地,连接着土地里埋藏的历史,也连接着土地上每一个痛苦挣扎的灵魂。
真相的重量,由每一个被真相触碰的人分担。而他们这些揭开真相的人,此刻感受到的重量,几乎要将脊梁压断。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声音沉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危机应对小组,启动a3预案。联系委员会,建议提前准备好‘核心名单’的公布应急方案,以及对应的社会维稳与心理干预最大级预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加强医院,特别是旧实验区遗址、发光树、以及‘摇篮-iii号’培育室的安全等级。风暴眼里,最危险。”
挂断通讯,他回头看向屏幕。代表“社会情绪压力”的曲线,已经冲破了红色区的上限,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黑色的区域,标注着两个字:
【未知】。
真相的重量,正在将所有人,推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