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还没长大,香儿也没那方面的心思,要不然,撮合他们两个也不错。”
陈婉清正守着锅灶,炸丸子,炸排骨。
猛一下听到赵娘子这句话,惊的手一抖,捞起的排骨,“噗通”一声又掉进油锅里。
油锅中迸溅出油花,差点溅到陈婉清脸上。
她机敏,及时用袖子挡了一下,油点子落到了袖子上,衣裳脏了,好在脸没受伤。
赵娘子和厨娘见状,吓得不轻。
两人推着她,让她快出去,“灶房的活儿不重,我们俩来就好,你赶紧歇着去。想调香也好,想读书也罢,你忙你的去吧。真在你脸上留了疤,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家里的厨娘,就是早先在清水县买来的那个。
她早先也在富贵人家当厨娘,后来老主顾升迁,家里另一个灶娘有门路,和夫人身边的嬷嬷是亲姐妹,人家自然被带走了,她就被发卖了。
被陈婉清买走后,她在清水村也负责做饭。
煎炸煮炒,样样在行。
因为做的饭菜也合陈婉清等人的胃口,索性在她到了府城后,直接让她管灶房了。
陈婉清被推着离开了灶房,回房间换了身衣裳,就去隔壁厢房找赵璟。
稀奇的是,赵璟竟然不在。
她走下台阶,问往树上挂红花妆点树木的婆子,“见到老爷了么?”
“老爷去前院待客了,王家的少爷来送年礼,老爷留他们吃茶。”
陈婉清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赶紧起身往前院去。
前院中,王钧与王霄兄弟俩一道来了。
他们本也是要给赵璟送年礼的,只是来晚了一步,赵璟和陈德安的年礼,先送到了他们家中。
兄弟俩年前也很忙,要帮他们娘盘账。
盘账这事儿实在难为人,看的时间久一些,就头晕眼花。
兄弟俩借口给赵璟送年礼,赶紧从家中逃了出来。
他们正和赵璟说,年前去城隍庙赶庙会,陈婉清就过来了。
“城隍庙有庙会,这会很大么?”
兄弟俩见陈婉清过来,赶紧见礼,陈婉清也忙回礼,待互相寒暄了一番,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城隍庙不算大,但庙会很大,还很热闹。自从盛知府到任后,每年都会去城隍处拜一拜,祈求来年五谷丰登。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人越来越多,庙会就越来越大。”
“庙会在腊月二十九,那时候过年用的东西,差不多都准备齐全了,咱们一起出去玩玩呗。”
赵璟看陈婉清。
王钧两兄弟看明白赵璟的意思,就和陈婉清说,“弟妹一起去吧,珍儿一直发愁没有机会与你一道玩耍。趁此机会,咱们一道去自在一天。”
陈婉清没犹豫多久,就一口应下来,“行啊。”
王钧两兄弟见状,也乐了,“嫂子痛快人,那咱们届时在城门口见。”
王钧又说明天要去拜会孙夫子,问赵璟要不要一起去。
过年给恩师送年礼,也是老风俗了。
孙教谕只教了赵璟两天,但赵璟在府学中见了孙教谕,每每都多出一份恭敬。
赵璟真正该拜会的,应该是殷教谕。
可惜这对师徒还别扭着,见了面都不肯好好说话。所以,也别去拜会殷教谕了,大过年的,都少给彼此添些晦气。
既然不去见殷教谕,自然也不能去见孙教谕,要不然,说出去不好听。
王钧一看赵璟那模样,就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莞尔一笑,“你们师徒俩啊,我就看你们能别扭到什么时候去。”
陈婉清笑着开口,“璟哥儿不去,我准备了拜礼,劳烦你去孙教谕家时,帮忙带去一份儿。”
“嫂子别客气,我来准备就是。”
“家里有现成的东西,不麻烦的。”
王钧和王霄到底不忍老母亲独自受累,兄弟俩在赵家待了一会儿,婉拒了两人的留饭,就离开了。
转瞬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一天香儿和德安早早起来,两人也要去赶庙会。
陈婉清看见两人穿着簇新的衣裳,还把鼓鼓囊囊的荷包挂在腰间,好笑的说,“庙会上肯定少不了妙手空空的偷儿,你们钱财外漏,不是送上门的肥羊么?”
香儿恍然大悟,赶紧将荷包中的碎银子拿出来,放进袖笼里。
德安则说,“我装的可不是银子,是这个,铛铛铛铛……”
荷包打开,露出里边黄橙橙的蜜桔,看得人忍俊不禁。
“马车上有吃的东西,你不用专门带。”
“德安哥,庙会上多的是卖吃物的地方,你还带这个干什么,赶紧放家里吧。”
德安一脸高深莫测,“你们不懂,我这个防晕车的。你们没听说么,出了城门往城隍庙去,一路上非常堵,属于走一步,停三停那种。为防来回停车让我头晕目眩,我准备些蜜桔以备不时之需。”
“……”
槽多无口。
不说了。
几人又劝赵娘子跟着一起去。
赵娘子来了府城几个月,总共就出了两次门。
一次是去纸扎铺子,给赵璟他爹定了一套四合院。
一次是在正日子那天,在野外将四合院烧给赵璟他爹,顺便去附近的寺庙给赵璟他爹点了一盏长明灯。
这是唯二两次外出,其余时候,赵娘子都呆在家里,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八个字贯彻到底。
连陈婉清都觉得赵娘子在家里闷,赵娘子却自得其乐的很。
“咱家的宅子,有半个赵家村那么大。我在赵家村时,都没机会在村里逛一逛。来了府城,能住这么大的宅子,宅子还有这么好的风景,我知足了。”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跟着出去碍事。
碰巧招财进宝不知是不是看出几人要出去,跑过来对着几人狂摇尾巴——主要是进宝在摇尾巴,招财高冷的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犯蠢。
在清水县那些人到了府城,安置进后边的宅院后,招财进宝就往前院来了。
招财颇通人性,全程没表现出半点为难。也可能是,这些日子以来,与主家相处的还算愉快,暂时他还不想搬家,所以凑合着继续在这里住。
凑合着凑合着,母子俩就融入了这个家,成为家中的一份子。
赵娘子哄着进宝,回了她的院子,德安则拉上香儿,赶紧往外跑。
几人乘坐马车,往城门外去。
一路走来,就见街道上有非常非常多的车辆,也要出城。
不出意外,这些人也是去城隍庙赶庙会的。
德安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将车窗帘子放下,“人真多啊。”
香儿探过脑袋来,“德安哥,你把帘子掀起来,让我也看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除了人还是人,没意思。”
“你骗人,明明街上到处都是卖东西的小贩儿。我都看见了,有卖花灯的,卖对联的,卖糖果衣裳的……”
“这两天咱们往外跑了多少趟了?街上卖啥的,在哪儿摆摊你都知道,你说你还看什么?”
香儿被调侃了一通,不满意的嘟着嘴,“臭德安哥!”
赵璟将剥好的蜜桔给陈婉清,“吃一颗甜甜嘴。”
“有点凉。”
“我放炉子上烤烤?”
“可以。两颗就好,多了我不想吃。刚吃完早饭,一点都不饿。”
“这个也不是给你挡饿的,是给你解闷的。”
“我也不闷啊,看着德安和香儿斗嘴,可有意思了。”
“……”
车厢中几人都看向陈婉清,陈婉清轻轻一笑,催促德安和香儿,“别停,你们俩继续吵,我当你们在演戏,看着挺解闷的。”
“……”
马车出了城,在城门口几步远处,看见了王钧家的马车。
不止一辆,是两辆。
王钧与王霄同乘一辆,另一辆马车中坐着王珍,盛开颜,以及张翎心。
陈婉清等人的马车才停稳,那边两辆马车的车帘子就都掀开了。
“璟哥儿,德安,来这里,大家一起坐。”
“婉清姐姐,你来我这里啊。我这边有朋友,正好介绍给你们认识,姐姐快来啊。”
王钧兄妹盛情相邀,陈婉清等人不便推辞,便都从马车上下来,分作两拨,往两辆马车上去了。
待上了马车,坐稳后,马车开始驶动,各车上才热络的寒暄开来。
王珍跟个热情的小麻雀似的,给几人做了介绍,末了欢喜的说,“婉清姐姐制的香可好用了,那梦灵香,我都推荐给我爹了,我爹又推荐给府学的诸位教谕,听说大家都在用。只是姐姐现在忙得很,很少制梦灵香往外卖,对了姐姐,你来府城也很久了,不准备把沁香坊再开起来么?我还想买你的梦灵香呢。”
盛开颜和张翎心也眼巴巴看着陈婉清。
他们都没见过陈婉清,只从陈德安嘴里听说过她的大名。
德安进府学后,张嘴他阿姐,闭嘴他阿姐,生恐别人不知道他有个阿姐一般。
同窗们被迫知道了很多与陈婉清有关的事情,比如她善于制香,很有巧思;比如她与赵璟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要好。
德安说了许多许多,唯独没说的是,他阿姐长了一副神女相貌。
这朱唇皓齿、冰肌玉骨,通身的灵气,还有娇美的芙蓉面,这当真是清水县那种乡间小地方能养出来的姑娘?
怪不得赵璟一颗心都落在她心上,对于朱采薇屡次示好,都视而不见。
换做他们见惯了盛如牡丹的颜色,眼里也看不见蔷薇的芳姿了。
两人热情的与陈婉清寒暄,“月华香也是姐姐制的吧?这香真好用,连我爹都夸制香之人乃心思灵通无暇之辈。”
“我爹也用了,用后说以后家中要常备月华香。以往我爹熬夜处理公务,翌日必定头疼难忍。可月华香没有这样的副作用,反倒醒神清脑,颇有养神之效。”
几人聊得热络,很快就打成一团。
香儿没几个知心朋友,也不会与同龄的姑娘打交道,一开始有些怯生。
但王珍是真的开朗,盛开颜也着实亲切,他们俩带着香儿,加上张翎心也不是个难打交道的,马车中很快就传来欢声笑语。
等几人熟识后,就说起府学的事情来。
张翎心知道陈婉清和香儿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但赵璟已经搬去了小成斋,日常又有一半时间不在私塾,对于赵璟的事情,她所知甚少,她便多说德安。
“陈德安性情慧黠,很多夫子都喜欢他。他功课不算多好,几次考试都在末等,但每一次都有进步,孙教谕说他孺子可教。”
张翎心绞尽脑汁,只想到这么多东西,求助似的捣了捣盛开颜的胳膊,盛开颜就轻咳一声,继续说,“陈德安胆子很大的,还与别的斋堂的学生打过架。”
“啊?因为什么打起来的?”香儿忙问。
陈婉清也蹙紧了眉心,“他惯是报喜不报忧,我们都没听他说起过此事。”
“那还是我多嘴了,希望陈德安知道后,别恼我们。”
“不能的,盛姑娘继续说。”
“姐姐喊我开颜吧,咱们这也算认识了,再叫姑娘显得生分。”
陈婉清想说,你一个知府家的千金,我喊你名字是不是太轻慢了?但若这句话说出来,又很见外,少不得顺着盛开颜的话头,喊她一句“开颜。”
盛开颜轻笑着继续往下说,说德安侠义心重,约礼斋的一个吴姓学生,因考试成绩滑落很大,被同乡嘲笑。
德安与那吴姓学生比邻而居,平时那学生没少帮德安带饭,德安记在心里,帮人出头。
他在吴姓学生被人骂“狗都比你学的好时”,攥着拳头就打了上去。
当时好多人都吓怕了,担心惹来教谕与训导,再被逐出府学。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还真把训导引来了。
德安都做好嘴犟的准备了,结果那同乡知道没理,硬是说自己没被人打。
训导追问他为何鼻青脸肿,他也只说自己睡迷糊了,一脑袋磕门上了,却丝毫不敢将真相说出来。
这事儿风平浪静的过去了,事后德安舒朗好义的名声却传了出去。
如今,整个约礼斋的人都服他,觉得他急公好义,侠肝义胆,隐隐以他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