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整个兴怀府都炸了锅。
“听说了么,殷教谕的私宅被人围的水泄不通。又是猫,又是来要债的青楼女子,把胡同外二里地都堵住了。”
“听说了,听说了,都传那边生意好做,好多小贩都往那边摆摊去了……”
“到底出啥大事儿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们仔细和我说说。”
“嘿,你是在屋子里关了几天了?昨天聘猫的事情就闹出来了,你竟然到现在都不知情,你落伍了啊……”
满府城的人都在说殷教谕,赵家也不例外。
都不用赵娘子去特意打听,这件事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府里的丫鬟婆子聚在一起嚼舌根,说殷教谕这次要大出血,那么多青楼女子呢,一人五两银,最少也得一百两。殷教谕一年的俸禄,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两……
赵娘子听明白了因果,还说了一句风凉话,说那殷教谕为人师表,没想到私下里那么风流浪荡。他人品也不太行,竟然连青楼女子的卖身钱都赊欠。
念叨完了,陡然想起她儿子做的好事儿,赵娘子心里一突。
聘猫的事儿是璟哥儿做的,这件事不会也和璟哥儿有关系吧?
肯定没有!
她家璟哥儿虽然有些桀骜,但洁身自好,从来没有那么些花花肠子。
他连青楼地界都不会踏足,更何况是和青楼女子扯上什么关系了。
心里这么想,可两件事情紧挨着发生,又都是冲殷教谕去的,要说完全没关系,她自己都不信。
赵娘子喊上香儿,“咱们去找你大哥。”
“找我大哥干么,兴师问罪么?娘,你手里有什么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你就要找我大哥,你这么不信任我大哥,我大哥恼了怎么办?”
赵娘子被问住了,楞在原地。
许久后,她才说,“那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凉拌呗。又不是咱们家大门被堵上了,又不是咱们家被追债,这事儿和咱家有啥关系?即便聘猫的事情,咳,但这多小的事儿,那送上门的猫,不要就不要呗,又不用殷教谕给送猫的人出路费,这事儿轻易就解决了。殷教谕肯定也没把这件事儿放心上,要不然,不能有心情喝花酒。至于那些要债的青楼女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娘还想替殷教谕出这笔银子?”
“去,就会埋汰你娘。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就不去找你大哥问罪了?”
“问什么罪,我大哥做错啥了?我大哥可真冤枉,没凭没据的事儿,都要往他身上栽赃。别人还没怀疑我大哥,您就先把我大哥往坏了想,您真是我大哥的亲娘么?行了,您也别辩解了,辩解了我也不听。与其在这里想七想八,您不如趁我大哥在家,给我大哥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婆子们的手艺是不错,但他们做的东西我大哥不爱吃。我大哥爱吃您做的葱油饼,您去做些呗。”
“行,那娘就去忙了。”
赵娘子好糊弄,陈婉清却不同。
她拿着从外边捡来的树枝,去除了枯叶和分叉的地方,往赵璟的书案上一敲。
“你老实交代,青楼女子那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赵璟坐在玫瑰雕花的靠背椅上,双眸含笑看着陈婉清。
他双腿岔开,与陈婉清离的极近,但他还是觉得这个距离有些远了,于是又将陈婉清往他跟前拉了拉,眸中和脸上全是笑,没有一点怕的模样。
“阿姐,你是要打我么?如果你不心疼,你就打好了。”
说着他还伸出手掌,一副任凭陈婉清处置的模样。
陈婉清被噎住了,狠狠的瞪着他,她哪里下的了手。
他最冲动时,她都克制着不去咬他。只有在他过分到一定程度,实在忍无可忍时,才会在他脊背上落下一道道划痕。
平常她可是一根指头都不得舍动他的,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奈何赵璟不想当祖宗,只想当她男人。
他见陈婉清气的站在原地,手中的树枝也举不起来,就笑着将树枝拿过去,丢在地上。顺势将陈婉清拉到他大腿上坐下,“阿姐歇一歇,缓口气,再与我好好计较。”
陈婉清掐了他一把,对他怒目而视,“你别打马虎眼,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青楼女子的事儿……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些艰涩。
她不敢想象璟哥儿会和这种人有牵扯。
她不是看不起那些女子,任何一个女人,在她这里都一样。
赵璟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她不能容忍他与其他人,有超过“红线”的交流。
那条所谓的红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她只要一想到璟哥儿会背着她,做一些她承受不住的事情,她就觉得头晕目眩。
陈婉清嘴唇紧抿,下齿无意识的咬住下嘴唇,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赵璟见状,这才知道玩笑开过火了。
他后悔不迭,赶紧解释,“我没做对不起阿姐的事儿,我连红楼都没踏足过。昨天花了二两银子,支使乞丐过去传话,我本人没露面,更没有进过那种地方。阿姐不信我么?那你去问一问守门的婆子。我昨天出去时,她是知道的,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回来了。一炷香罢了,够干什么事儿……”
他亲吻着陈婉清的耳垂,语气中有几分狎昵,“我每次不依不饶,阿姐总嫌我闹腾的时间长……”
陈婉清一把推开他,“青天白日,你能不能正经些。”
她面色红润,眸光闪闪有光,整个人容光焕发,全不是方才萎靡伤心的模样,赵璟见状心中悸动不已。
他垂首下来吻她,“正经不了,看见阿姐,总想……”
屋内温情脉脉,传来口水交缠的声音,许久后才平静下来。
“聘猫就算了,雇青楼女子过去坑人,是不是做的太过了?殷教谕这次要大出血,他罪不至此啊。”
“阿姐放心,这笔钱对殷教谕来说,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了,不管是在家中宴客,或是在酒楼宴饮,兴致来了,便会请青楼女子陪客。每次几十上百两的花,也没见他心疼过。他财大气粗,想来不介意破点小财。”
“这是小财么,这明明是大财!”
杏花胡同中,殷熙臣崩溃的跳脚。
他心情烦躁,头疼欲裂。
任谁一大早醒来,碰到成群结队的青楼姑娘上门要债,也有些吃不消。
“那个龟孙替我请的姑娘?既然请人来,倒是把钱付了。结果全挂我账上,让人家大早起来要账,还闹得众人皆知,我不要脸面的么。”
花厅中另一人说,“都跟你说了,不要出去,酒宴可以延期,结果你非不听。看吧,我就说你近期有血光之灾,还会破财,应验了吧。”
说话的人一手盘着几片龟甲,一手端着茶盏,不紧不慢的喝着茶。
若是府学的学生在此,必定能一眼认出这人的身份。
他也是府学的教谕,在府学中教授《周易》。
人看起来神神叨叨,有事没事儿就扔几片龟甲,测一测吉凶,问一问运势。偏十测九不准,天长日久,根本没人把他的卜算当回事。
前天晚上,赵璟离开府学时,这两人就站在藏书楼上,看赵璟的热闹。
那时殷熙臣一脸得意,说姜还是老的辣,赵璟这小崽子想和他斗,还差的远。
教授周易的这位周篆教谕,就顺势扔了几片龟甲,结果龟甲上说啥?
说时日还长,鹿死谁手,为未可知。
潜意识已经很明白了,就是眼前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等赵璟缓过手,殷熙臣怕是只有挨打的份儿。
殷熙臣能轻易认输?
他是能逆天改命的人,若狠起来,他自己都怕。
他当即就说,“别算了,你那卦没一次准的。凭卦象挣不到几个钱,还每年都得贴几幅龟甲钱进去,不够抛费的。”
周篆恼羞成怒。
他的卦怎么不准了?
他的卦最准了。
于是,再次起卦,算出殷教谕最近两天不仅有血光之灾,还会破财。
周篆的意思是,这两天先呆在府学,安生点好。等安全度过此劫,再出去喝酒不迟。
殷熙臣能同意?
这可是他的三十大寿。
他酒席早就订好了,不去热闹一番怎么成?
他不仅自己出门,还强势的把周篆带了出来,就为了让周篆看一看,他那卦到底有多离谱。
结果,昨天下午才刚进门,就有成群结队的百姓抱着猫上门。说什么他张贴了聘猫告示,要聘猫消灭家里书斋中的鼠患。
书斋闹老鼠了?
这事儿殷教谕不知道,也没懒得理会。
客人登门,他带着客人直接去金玉酒楼庆生。
结果晚上酩酊大醉,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只知道今天一早,天塌了。
家里满院子的猫不说,还有不少青楼女子堵在院子外要账。
“有人算计我,这人有人设套算计我!呸,老子三十大寿,给老子准备了这样的寿礼,也是有心了。啊!”
殷教谕一声哀嚎,一把捂住了下颌。
他被突然冲上来的猫挠了一爪子,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流。
这也就是猫窜过来时,他条件反射避了一下,抓痕不深,不然若被结结实实抓一下,能挠下他一块肉。
它三两下爬到了树枝上,居高临下的喵喵下,好似在嘲讽殷教谕,就你这种四体不勤的两脚兽,还想逼喵给你打工,做梦!
黑猫三跳两跳,身影从树梢上落到了围墙上,又一个起跳,不见了身影。
殷熙臣捂着滴滴答答滴血的下颌,喊管家来,“去查!看到底是那个王八犊子算计老子!抓到他,老子把他皮扒下来,给老子当棉被盖。”
周篆唏嘘,“太血腥了,太血腥了!你先别急,你看看这个,不出意外,有今天这报应,纯属你咎由自取。”
“你个老道,别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等等,你手里拿的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周篆顺势将手中的“聘猫”告示递出去。
他眸中先是星星点点的浅笑,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是谁算计你?可不是你的好学生。殷熙臣啊殷熙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哈哈哈哈……”
殷熙臣拿着聘猫告示,一看上边熟悉的字体,脑袋仿若被锤子重重的锤了两下。
这字体遒劲雅致,有挥洒自如、驾重就轻之感,再是飘逸端方不过。
能将飘逸和端方融合到极致的,遍观整个府学,也就赵璟一人。
也只有赵璟,被他狠狠得罪算计了几次,才会想着报复。
“竟是他!竟然是赵璟!这小崽子,这是欺师灭祖!”
“别乱往人家头上扣帽子,还不是你刁难人在先?你当他是泥捏的,以为他不敢与你计较,只能生生咽下那几口气。却谁料,这小子肚子长牙,随手就能给你两下。”
关键是戏耍了殷熙臣,殷熙臣还不至于太生气。
为何?
毕竟无论哪件事传出去,都非常“雅”。
聘猫是雅,邀青楼女子赴宴是雅,虽然结尾潦草了些,看起来虎头蛇尾,但赵璟做这事儿,既达到了警告和报复的目的,又不至于真的把殷教谕得罪死——也就最后黑猫这一下子,有些出人意料,其余的,怕是都在赵璟的预料中。
那小子怕是也料准了,殷教谕不会因此事找上门去。
不然,真追究起谁对谁错,扯出过去的事情,殷教谕才真的没脸。
好一个赵璟啊,心思算计如此之深。
他把所有人摆在棋坪上,随手扒拉那么几下,便打破了殷教谕的“围追堵截”,让一切重回他的掌控。
这个学生的能耐,心思,以及手腕,当真是他平生所见之最。
有这种能耐,偏还如此年轻,学问天赋也如文曲星转世。这小子的前程啊,远着呢。
周篆说,“与其交恶赵璟,我劝你以后善待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指不定有朝一日,你还要这学生拉你起来。”
??周六周日都是单更哦。感觉这个星期好漫长,我要撑不住了,差一点断更,幸好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