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让王钧和德安猜着了。
殷熙臣吃了这么大的亏,被人这么下脸,回过神来可不得想方设法找回场子。
他作为府学的教谕,要为难一个学生,简直不要太简单。
机会也是现成的。
那就是入学考。
新进入府学的学生,都要经历考试分斋堂这一流程。
别看赵璟和德安顺利进来了,但是到底能被分到那个斋堂,这不也得先考试考试,摸摸底再说。
府学总共分了八个斋堂。
区别于一般书院,用“天地玄黄”来区分学子水平,兴怀府府学中的八个斋堂,分别叫做:小成、有造、存心、守业、观善、进道、博文、约礼。
只看斋堂的名字,就大致能对每个斋堂的学生的水平,窥知一二。
小成,取自《礼记学记》中“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意思是,学生在知识、品德与人际关系等方面达到了一定水平,就可以贡举,若参加乡试,也有八九分水准。
有造,取自《诗经大雅文王之什》中“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也就是有所成就和造就。
小成斋的学子水平,在有造斋之上,其余六个斋堂,学子水平又在有造斋之下。六个斋堂的学生水平,总体来说差异不大。
一般情况下,新入学的学生,大多被分在后六个斋堂。
只等在府学中进修几年,通过多次考试和评优,才能综合考量是不是能升到有造斋,亦或小成斋。
新生入学的考试,试题有的难一些,有的简单一些,全看出题人的水平,与教谕的性情。
就比如今年府学招收的学生,因为都要由孙教谕负责管理,纪律监督,以及日常教育,所以,入学试卷是由他出的。
孙教谕性情慧黠,幽默悯善,出的题目就简单。所有新生不仅都顺利通过了考试,评分还都不低。
按说这一次也该由孙教谕来出题——都不用出题,试卷都是现成的,只将早先用过的考核试卷,拿出来再用就是。
但是,有些人存心报复,他就将这活儿抢了过来。
存心报复的就是殷熙臣。
那日的事情,不知通过何种途径传了出去,殷熙臣被好几个平日不对付的教谕挤兑,面上下不来,就要找赵璟的晦气。
他不仅出题,还要监考,摆出了一副光明正大报仇的模样。这一操作,把整个府学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有不少人说他“为老不尊”“以大欺小”,却也有人隔岸观火,不在意的说风凉话。
“那赵璟不是小三元么?他的文章造诣,不仅知府大人赞赏有加,就连咱们府学的教谕,也多有褒奖。趁此机会,正好摸摸他的底,看看他的能耐是真是假,本事到底有几分。”
万众瞩目中,专门为赵璟和德安准备的入学考,开始了。
考试时间将到,考官还没进门,明伦堂的一间空书斋中,只有赵璟和德安分坐两端。
赵璟不急不躁,平心静气,德安则抓耳挠腮,好像一只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璟哥儿,我这次真被你害惨了……璟哥儿,你教我的技巧,到底有没有用……殷熙臣个老王八,他可真损……要是考个不及格,丢人丢到整个府学,我以后也不用做人了……”
赵璟听他跟念经一样碎碎念,忍不住撇了他一眼,“按我教你的那些做,要顺利通过考试没问题。沉心静气,不要想太多。这就是一场小考试罢了,若连这种程度的刁难你都过不去,以后还考什么秋闱春闱。”
“哟,这才刚入府学,课都没上两天,就琢磨着考秋闱春闱了?有志气!就让我看看,你这学问,配不配你这志气。”
阴阳怪气说这话的,可不正是殷熙臣。
殷熙臣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教谕制服。那制服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配上他面上未退的淤青,看起来应该是滑稽的。
但他一身风流之气,桃花眼也似笑非笑的上挑着,那模样,看着不算狼狈诙谐,竟有几分浪荡不羁之气。
就凭这身材、相貌与气质,殷教谕能将入眼的女子全弄到手,还让人家为他要死要活,不离不弃,也算可以理解了。
殷熙臣晃晃悠悠的走到台阶上,看看下方的两个学生,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还都算赏心悦目。”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你因为什么挨打的,你不记得了么?
如今仗着是监考,学生不好动手,你就变本加厉,就问你怎么这么坏。
为人师表这四个字,你是真做不到么?
德安撇嘴,就要讥讽出声,门外突然传来轻咳声,有人站在斋堂门口,提醒殷熙臣说话注意分寸。
殷熙臣翻了个白眼,不再说些有的没的东西,随手挥挥手中的试题,“直接上来领,另外,答题时间共计一个半时辰,午时一到,立即交卷。”
德安抢在赵璟之前起身,大步上前拿过试卷。
试卷到是简单,上边总共两道试题。
但那试题不是试帖诗,也不是经论或律赋,而是实打实的策论。
两道策论!
要知道,即便是考院试时,平均每道策论题,也给两个时辰的作答时间。
而你区区一个入学考,不仅难度比院试更大,答题时间总共还少半个时辰,过分了啊!
德安怒目而视,殷教谕则施施然的说,“还不去做题?看着我做什么,耽误的可都是你们的时间,若到时不能完成作答,府学可是有理由让你们退学的。”
德安咬牙切齿,“答题纸呢?”
“呀,还需要答题纸啊。”
殷教谕云淡风轻的笑着说,“还真当这里是考场了,什么东西都等着我给你们发?你们自己不知道准备啊?没答题纸,自己想办法去。”
赵璟一把拉住,捏着拳头揍人的德安,“不急,我带了。”
德安一讶,到嘴的骂声咽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带的,我怎么没看见?”
赵璟没回话,只从桌洞里掏出一叠纸张来,分给德安一半。
刁难人没刁难成,殷教谕不太高兴。
他往椅子后一靠,翘起来的二郎腿直接放在讲桌上,双手枕在脑袋下,“准备的还挺齐全,你不会还准备了小抄吧?可别让我逮住,逮住了我让你名扬整个府学。”
赵璟抬眸看过去,“你不是长眼睛了么,仔细看着就行。要不要来搜?还是不要了,我好歹也是个秀才公……丢不起那个脸。”
未尽之意,那个未尽之意啊,省略的恰恰好,直接把殷教谕气成河豚。
时间不充裕,赵璟和德安坐下后,就开始提笔打草稿。
殷教谕着力干涉两人考试,又出声道,“我说……”
“我说,殷教谕你做个人吧。人家学生要答题,你就闭上嘴巴好生监考。那个监考夫子像你这么话多,你别逮着人可劲儿欺负,要不然小心我告到教授那里。”
“告状,告状,你们是小人么,就只会告状。我说你今天上午头一节不是有课?你还不去斋堂教学做什么?耽搁了学生上课,那就是教学事故,就该我去教授跟前告你的状了!”
站在门外的教谕闻言,这才不甘不愿的走了。
但临走时,他还特别提醒,“我得闲会过来转一转,你监考就好好监考,不许再欺负学生。”
殷教谕无语的翻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知情的,知道你这是爱护学生,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两是你儿子呢。”
真真就一个口不遮掩,那一天被人蒙上麻袋暴走一顿,都是活该。
兴许是,殷教谕办事太不靠谱,府学的师长们非常信不过他;亦或者是,大家都太闲,好不容易出了这样的乐子,都忍不住过来看看热闹,消遣消遣。
接下来一上午的时间,就见斋堂门口,不时就有教谕、训导们的身影出现。
不仅是他们,就连和赵璟与德安相处了两天的,约礼斋的学生们,一下课也往这边跑。
他们是学生,对于考中探花的殷教谕,打从心底里存有几分敬畏。
因而,他们不敢同其他教谕一样,光明正大的站在门口,但这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站在距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朝里边探头探脑。
殷教谕都后悔接这茬事儿了。
真是的。
一个两个都觉得他是大反派,他又没张满嘴獠牙,还能将这两学生吃了是怎样?
他顶多就是给他们个小小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尊师重道”“师命不可违”这九个字怎么写。
如今陈德安和赵璟有没有受到教训不好说,倒是他,被人当猴儿看了一上午,若不是上边还有闵教授这座大山压着,他直接撂挑子走人。
殷教谕教授小成斋和有造斋的经史子集。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学生,本身也是有能力在秋闱中有所斩获的,出惯了他们的试卷,让他降级给新入学的学生出题……为什么要减少难度,他不在往日小成斋的学生做的试卷难度上,加大难度,那都是他仁慈。
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学生做得出的试卷,赵璟答的行云流水,不见一丝磕碰。
反观德安,他一脸苦大仇深,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好不容易做完一道题,再看第二道题,看来看去没有头绪,而沙漏即将漏完。
天要亡我!
殷熙臣这个妖人!
德安咬牙切齿,看着殷熙臣的视线不善极了,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殷熙臣注意到了,忍不住心里一乐,这才是他要的效果么。
侧首看赵璟,只看见年轻男子英俊的侧脸,与弧度分明的下颌线条。
他身姿笔挺,下笔如有神,正午的日头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似在发光。
容色比他还胜三分,偏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书呆子。
没意思。
考试到后半段,德安愈发急躁,头上都冒出了斗大的汗珠。
他一个劲儿的与自己说,“别着急,别着急,越急越出乱子。”
“难度多大,有目共睹,不会因为我考的不如人意,就真将我辞退。”
“想想璟哥儿给的答题技巧与套路,不管有用没用,先写上再说……”
终于钟声敲响,午时的课结束了,考试也结束了。
殷熙臣揉揉惺忪的睡眼,施施然站起身,伸了个非常大的懒腰,“还写什么?交卷,都交卷了。”
他都后悔监考了。
监考最熬人。
监考这一个半时辰,他把他的前半生回忆了一遍,又把该如何渡过后半生琢磨了一遍,他还睡了半个时辰……下一次坚决不监考了,也不知道这是惩罚赵璟和陈德安,还是在变相的惩罚他。
试卷一收,卷吧卷吧拿在手里,殷教谕转身往外走。
德安看见了,瞪着眼睛说,“墨迹都没干,你小心些啊……这什么教谕啊,真气死人了,保佑我这辈子都不用上他的课,我和他犯冲!”
殷熙臣听见了德安的念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年轻就是精力旺盛,看看,考了一上午,还又吼又叫,中气十足。那像他,累的浑身骨头疼,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好好的睡一觉。
但睡不成,因为一进教授署,他就被一众教谕和训导围住了。
“考完了啊,试卷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也看两眼,那赵璟是小三元,列在选本上的文章正经不错,我看他这几个月来有无长进。”
就连孙教谕也挤进来,殷勤的说,“殷大人您还要吃午饭吧,那您先去。这两名学生的试卷我来批阅,就不劳烦您了。”
殷熙臣原本没准备现在就批阅试卷的,又不急,肯定得先解了困劲,再祭了五脏庙,才能抽空看答卷。
但这么多人一争抢,这试卷突然就抢手起来。
殷熙臣一扫方才的萎靡,立马精神了。
“吃什么饭?我是监考夫子,不把学生的试卷批改出来,我吃的进去饭么?既然做了这一行,就要爱这一行,要对学生负责。”
教授署一片嘲笑的声音,“你殷教谕要对学生负责,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
“我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哎呦,快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