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娘子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一次许是心事重重,病的时间更长。
从八月中旬,直到九月初,才将将把身体养好。
而这时候,一些早早中到地里的庄稼,都开始收割了。
一行人勉强在九月初十出发。
他们从县城离开时,恰逢吴老财被当街押过,要去菜市场砍头。
吴老财家的茅坑中发现的尸骨,经一番审讯,吴老财老实交代,那尸骨的主人原来是一个老乞丐。
老乞丐拾荒时,在河边发现了一个装满铜钱的陶瓷罐子。
老乞丐战战兢兢的抱着罐子往县城去,在城门口和吴老财遇上。
吴老财看出老乞丐尤其宝贝那罐子,猜到里边必定放着值钱的宝贝。他故意撞翻了人,借口赔罪,将人请到了家中安顿。
当晚,他灌醉了乞丐,抢走了罐子。
原本以为里边必定是一罐子金子,最少也是银子珠宝,谁知道只是一罐子铜板。
那些铜板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五两银子。
吴老财恼羞成怒,将老乞丐晾在屋里没管。
半夜里突然降雪,房间窗户门扉洞开,老乞丐翌日早起被发现冻死在房间中。
这是吴老财第一次作恶,他心慌意乱,但处理尸体却有条不紊。
他借口老乞丐天不亮就离开,瞒过了所有家人。又哄骗妻儿说老乞丐身上怕是有什么脏东西,他心跳过快,头晕眼花,难受的厉害,央妻儿去寺庙中给他求一张,开过光的平安符。
妻儿没有不应的道理,吴老财趁着他们离开,挖了个坑将老乞丐埋了了事。
后来翻修宅院,吴老财也是趁着夜深人静,将尸骨挖出来,扔进了茅坑中。
原以为此事燕过无痕,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却没料到,老乞丐之死打开了他心中那道凶恶的闸门,他因此气焰嚣张,心性冷厉,之后又因贪图富商的银钱,再次行凶,从而走上不归路。
案子查清后,因性质过于恶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吴老财被判秋后问斩。
斩杀之地就在菜市口,知府大人和成县令,有意借此杀一杀清水县的歪风邪气,毕竟这个荒僻穷困的小县城,最近发生的恶性案件,实在是太多了。
从吴老财到陈婉月,再到史官儿和货郎,每一个都非善辈。
他们还是被发现的,民间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穷凶极恶之人。
让这些人都亲眼看看脑袋是怎么从脖子上掉下来的,许是他们就会心存敬畏与惧怕,继而金盆洗手,再不敢胡闹。
满街都是来回窜动的百姓,他们围着囚车大呼小叫,“这就是吴老财,黑心的吴老财,他比史老头可恨多了。”
“两家比邻而居,都非善类。他们那块儿地儿的风水不好,有意住过去的,一定要请大师做法,赶走里边的脏东西。”
“可恨啊!人命在她们眼里,如草芥一般。如今他们也要掉脑袋了,痛快啊。”
无数的石头,臭鸡蛋,烂菜叶都投向了囚车。
囚车中的吴老财头破血流,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狭小的眼睛中,却丝毫没有惧怕和悔意,反倒凶光外放,吓得许多小娃娃哇哇大哭。
“好啊,吴老财死不悔改,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我打死你个畜生!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囚车所过之处,百姓拥堵,道路不能通行。
赵璟等人只能让驾车的镖师先退到胡同中,把地方让出来。
镖师胆子大,看热闹看的上瘾,一边往胡同中退,一边说,“吴老财以前在清水县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整个清水县,除了王家出了好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就他家厉害。他两个兄弟都是秀才公,他虽然能力不济,但也读过两年书。早些年没少仗着他兄长的势,在街上摆威风。”
结果,现在沦落为要被砍头的死囚。
人生的际遇啊,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镖师们兴致勃勃,谈性很高,坐在车厢中的赵娘子却攥住了陈婉清的手。
“清儿啊,今天的吉日是不是算错了。出门遇砍头,这是大凶啊。”
陈婉清说,“朝廷惩凶除恶,还百姓一个郎朗晴天,这怎么会是大凶,该是大吉才对。娘,您别担心,以后的路,肯定会全程顺利。”
好不容易囚车过去了,几人走出胡同,走到街上。
陈婉清撩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她没准备看热闹,也没想着能看见爹娘。
她爹忙得分身乏术,去乡下巡逻了,要亲眼看着百姓家的粮食归舱才安心。
她娘去帮着置办香料了。
她这一走,制香的事情又交到了她娘手上。
好在他们昨天已经作过别,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而且府城距离清水县虽说有些距离,但也没有远到一生不可见。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她娘若真想念他们,抬脚就往府城去了。
陈婉清是想看看,街上有没有卖新鲜零嘴的。
尽管干粮准备了不少,但坐在车上赶路,本就无聊,若能吃些零嘴,说个闲话,指不定时间还好打发些。
!然而,卖零嘴的小贩没看见,陈婉清的视线,倒是和李娘子对了个正着。
是李娘子,李存的亲娘,不是礼安的母亲李氏。
李娘子看见了陈婉清,像是看见了鬼一般。她先是条件反射瞪过去,可转眼又想起来,陈婉清今非昔比。
她不仅是秀才娘子,还得到了帝后褒奖,是这清水县一等一的体面人。
念及这些,李娘子赶紧收回视线,垂下脑袋,挎着篮子快步离开。
此时此刻,李娘子后悔之心更浓。
若是早先她没有阻拦陈婉清嫁过来,而是极力促成她与存儿的亲事,那发现宝箱的人中,会不会就是她儿子?
儿子发现了宝箱,心情舒畅,功课用心,肯定会顺利参加县试、府试和院试,高中秀才。
他还会有一个当县丞的岳丈,以及往家里搂银子如同扫落叶一般轻松的媳妇
可惜啊可惜,因她一念之差,这些全没有了。
牛车错身而过,李娘子扭头看见牛车朝城门处走去,微黯的眼神,又染上一些狐疑。
那一行总共五辆牛车,都朝北城门去,他们是要出城么?
带那么多家当出城门做什么,是要投奔远亲,或者搬家去别的地方?
李娘子神思不属的回了家。
此时儿子正在院子里读书。
天朗气清,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屋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坐在蔷薇架下读书,是相当惬意的一件事情。
李娘子想起了方才的事情,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儿子。
她还在犹豫不决,就见儿子合拢上书本,站起身,迈步往屋里去。
这些日子以来,母子俩相处时,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当娘的有心弥补,当儿子却因为痛失所爱,对其他事情都心灰意懒。
他如今只满脑子读书,读书,读书,不管黑天白夜,都在读书。尤其是当赵璟连中小三元的事情传来,儿子房间中的烛火,更是从天黑燃到天明。
李娘子不止一次去劝说过,让儿子以身子为重,但他不听不看不闻,全当她不存在。
他明显还在恨她。
而她想要弥补,却无处着手。
眼见着儿子的背影将要消失在房间中,已经几个月没得到儿子一句话的李娘子,冲动的张口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陈婉清了。”
李存进门的动作一顿,人僵在门口位置,不退出来,也不走进去。
这个不是反应的反应,看的李娘子心酸,也让她越发痛恨早年自己的作为。
她带着讨好的语气和儿子说,“他们一行有五辆牛车,朝北城门去了。我没听说过赵家和陈家有什么远亲,他们此行怕是往府城去的。”
她又将她听来的闲言碎语,说给儿子听。
“县里不少人说,陈县丞有本事,把儿子送进府学了。不管是不是,连陈德安都能进府学,赵璟肯定也进去了,他们怕是搬去府城读书的。”
这个消息不是个好消息,李存闻言,心中沉重,如坠了一块儿沉甸甸石头。
李娘子见状,心里更酸了,眼睛一红,差点流出眼泪来。
“儿啊,娘做了蠢事,娘对不住你。可娘知道错了,娘以后再不会干涉你的事情了。你若真非那陈婉清不可,你好好读书,争取有朝一日为官做宰,让那赵璟看你的脸色行事。届时你说你要那陈婉清,说不定赵璟会双手奉上”
李存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处,李娘子失落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提着菜篮子往灶房去。
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就见里边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死丫头,你吃什么长大的!一身虎劲儿,你要把你娘的胳膊拽下来了!”
巧心心虚的收了手,讨好的给她娘按揉,“我还不是太震惊了。娘啊娘,您听听您刚才和我大哥说的什么话!你竟然撺掇他强抢人妻,这像话么!”
“什么像话不像话,我那就随便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何止是我当真,我大哥肯定也当真了。你看你,人家陈婉清和赵璟甜甜蜜蜜的一对,你非得撺掇我大哥去当反派。这世上又不是只有陈婉清一个绝色,好姑娘多的是,你鼓励我大哥以后为官做宰娶公主有啥不行,你偏鼓励他强抢人妻,这像话么!”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那公主再好,你哥能看在眼里?他满脑子就是陈婉清,一门心思就想娶陈婉清,那我让他娶别的姑娘,他能听到心里去么?”
“那您也不能瞎支招啊,要我大哥真冲您说的目标去了,以后和赵璟打死打活,这事儿传出去,我哥没理啊。我哥可是个读书人,要脸面的,你这不把我大哥往死路上推么。”
“什么死路活路,那都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只要我儿子现在好好的就行”
巧心无语的叉着腰,对着她娘说不出一句话。
很久后,她才恨恨的丢下一句,“要是我哥以后名声臭大街,那都是你害的。怪不得人都说娶妻娶贤,娶一个好媳妇旺三代,娶一个坏媳妇坑五代。您啊您,您和李家有仇吧,您真是把李家的子孙往死路上推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巧心后背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滚你个臭丫头,毛都没长齐,还学会教训你娘了。你眼里还有点规矩么,你娘是你能教训的么?”
巧心嘟着嘴跑了,心里却在想,等抽出时间,她得好好劝说她哥。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多损他男子汉的气概。
树叶飘零,寒风呼啸。
时序已到霜降,天气明显转冷,草木摇落,早起和晚上放眼看去,到处一片霜白。
许是真应了陈婉清那句“好事多磨”,他们上路后行程非常顺利。
便是体弱多病的赵娘子,和一直养在“深闺”的香儿,都没有生病,甚至就连个头疼鼻塞都没有。
可能主要原因也是,他们并不急着赶路。
每当察觉众人面上有疲态时,赵璟就会做出调整,每天只赶多半天路,给众人的身体留下充足的休息时间,如此一来,赶路就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了。
早先六天能走完的路程,这次足足走了十天才到。
这一日,众人在最早遇见张岚山的那处驿站休息。
这一天他们走的路有些多,因为从上一处驿站,到这一处驿站,中间再没有别的歇脚的地方,只能猛赶路,才能在天黑时,到达这处落脚地。
双脚踏足在地上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牛车、行李等物,自有镖师去处理,几人便在赵璟和德安的引领下,往驿站中走。
驿站里竟然很热闹,放眼望去,只见大堂中坐了好几个头戴纶巾,身穿学子长衫的读书人。
这样的读书人,他们一路走来见了不少。
他们都是秀才公,此番在府城参加了乡试,落第归家。
每每遇见这样的读书人,赵璟和德安便要抽空过来与他们聊一聊。而这一次,他们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非常眼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