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善站在休息室铁桌子旁边，把刚领来的劳动服、大头鞋放到桌子上，然后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东西都是铁做的。
只有凳子上面用来坐着的板条是木头的，每个木板条之间空隙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
愣姨打开一个空箱子，“这个没人用，你就用这个吧，劳动服，大头鞋都放在这里，明天就到这里换衣服，自己买一把锁头锁好。”
“那今天咋办？”心善问道。
愣姨往地下看着，找着，角落里有铁丝，不长不短正好，她拿起一根铁丝顺着箱子鼻孔穿过去，又拧了两下，可以了，就先这样将就一下，记得明天上班来带把锁头。
心善回家了，用了一个半小时，她计算着明天晚上六点上班，四点从家走时间就绰绰有余了。
第二天晚上，心善上班，没迟到，换完衣服还有10多分钟，她四处看看，车间南北两个大门，南边大门外是铁路，北边是正门，东面是厂房，钢筋班，南边是厂房，大桶班。
西侧一排小房是办公室，房子都很简陋。
“到点了，干活了，干活了，”愣姨喊道。心善跟着愣姨进了厂房，一共就7个人，1个负责轧机按钮，把轧断的钢筋扔到一起，4个人负责把弯弯曲曲的钢筋煨直了，2个人负责捆绑入库。
心善和愣姨还有两个女的负责煨钢筋，在一个四方的大铁桌子旁边，4个人，一人把一个角，每个角都有一个用角钢焊接的小口，把钢筋横着伸进去，左右掰来掰去，直到成为笔直的钢筋条才算合格。
刚轧出来的钢筋有些烫手，必须带着皮手套。
一气干了两个多小时，心善的腰已经累的直不起来了，别人都比她干的快，但是心善煨的钢筋是最直的。
歇了一会，大家把饭盒都送到烧水的锅炉上热着，半夜吃。
又干了一会，快半夜11点了，吃饭了，每个人手里拿着饭盒，有人回休息室吃饭。
愣姨就在刚才干活的铁桌子上，铺上一个防寒用的旧门帘子，坐在上面端起饭盒吃起来，“心善，来坐这。”
心善坐在愣姨旁边，打开饭盒开始吃饭，心善是饭菜在一个饭盒里，愣姨有个专门装咸菜的小菜盒，她把小菜盒往中间一推，“尝尝我腌的咸菜。”
还有另外一个女同事，比心善年龄大一点，三个人一起吃饭，吃过饭，每个人搬了一块砖头，上面垫上毛巾，或者是衣服，就并排躺在铁桌子上，休息一会儿，直直腰。
虽然铁桌子上铺着棉门帘子，但还是硌得慌，还有些凉，立秋以后的夜晚，加上荒郊野岭的，上夜班的人也少，感觉有些凄凉。
心善仰卧在愣姨旁边，两眼看着厂房顶部的铁板，此刻除了愣姨能给她点温暖，其余都很冷，她有点想哭，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人生，一辈子就这样过吗？
休息一会，又继续干活，这个夜班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多了，两个负责捆绑入库的人说:“够了。”
愣姨说:“完活，”大家拿着毛巾洗澡去了，全是灰尘，不洗都不行。
可是心善累的已经无力洗澡了，她到锅炉房打热水，烧锅炉的也是女的，都是阿姨的辈分，
心善只是洗洗脸和脖子，戴安全帽了，头发还算好，脖子上围了毛巾不算太脏。
她躺在休息室的长凳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虽然累，但睡不着，休息室的长凳子更硌得慌，木板缝隙太宽。
心善起身来到门卫，门卫值班的也是女的，两个阿姨，她进屋坐了一会，顺着窗户往外看，对面是一片荒地，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更加强烈。
天亮了，门卫阿姨把大门打开，心善走出大门，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烟。
七点多了，上白班的陆续来了，人们习惯的和门卫阿姨打招呼，交接班完成了，愣姨喊:“心善，下班了，可以走了，明天上白班，明天见。”
心善下班到家，快10点了，早饭午饭一起吃了，梅童问心善上班感觉咋样，心善应付一句，“还行，”就睡觉去了。
其实她感觉特别不好，但是不能跟妈妈说，因为妈妈除了着急上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个夜班下来，心善当初报到上班的喜悦荡然无存，不能这么过一辈子，一眼看到底的日子，人生不应该这样。
第二天上白班，心善跟愣姨说能不能不倒班，愣姨让她找车间主任，主任说那你到大桶班，大桶班有常白班，心善当时就到大桶班了，给大桶刷油。
有人用喷枪往大桶上喷油漆，偶尔有漏喷的地方，用刷子刷补上，心善就干这个活。
她闻到汽油味，信那水味就迷糊，恶心，每天上下班坐车就晕乎乎的，再闻漆油味，不到一小时，她就坚持不住了。
心善又来到办公室，“主任，我干不了，迷糊、恶心。”
主任回道:“那你只能回到钢筋班倒班了，没别的选择了。”
“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请一年假，不要工资，你帮我保留厂籍可以不？”心善期待的眼神看着主任。
主任说:“事假只能三天，病假得有医生开的诊断书，你为啥要请一年假，就是一年后你回来上班，也还是这个环境呀，你刚来，适应几天就好了，回去工作吧。”
“不，一年后啥情况不一定，我请假是想回学校复读，明年参加高考，考上了，我就上学去，考不上，我再回来上班，我就认了。”心善把自己想法说了。
车间主任一听，“考大学是好事，车间大力支持，你这叫停薪留职。”
主任接着说道: “这个月还有几天，算你出勤，下个月按停薪留职办，你可以回家了，好好复习，考上大学了，你也不能回这小地方了，希望你考上。”
心善没想到主任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心里这个亮堂，收拾收拾就赶紧走，回家第一时间就往学校跑，联系复读的事。
学校还没正式开学，但是新的高二文科班在上课，有几个复读生，心善都认识。他们告诉心善要来复读得教导主任批准，学费是溢价。
老师都认识，心善决定了，就直接进教室听课了，班主任老师帮着联系了教导主任。
下午见到了教导主任，主任说:“代心善，我们学校很欢迎你回来，你的成绩努努力，还是有希望考上的，但是你敢保证你家没事吗，你爸妈一生病，你还得请假。”
心善说道:“那我不敢保证，我尽量不耽误课。”
学校答应了，心善回家要筹集学费，爸妈工资不多，得留着生活费，家里也没有积蓄，她到姐家，和姐说了决定复读的事，单位给假了，还能保留厂籍，现在就差学费了。
心语二话不说，打开抽屉拿出30块钱，“够不？”
“够了，”心善回道。当时30块钱是心语的一个月工资。
复读计划一切都准备好了，心善才和家里人说，福训第一时用他那不灵活的左手，从右边的衣兜里掏出仅有的三块钱给心善，“考大学，”福训说的费劲，但心善听的清楚。
“爸，你自己留着花吧，那是姐姐给你的零花钱，学费有了，我姐给我了。”心善有些感动，福训硬是把这三块钱给了心善。
许多年以后，心善每次回想起父亲来，总能想起这件事情。
心仁、心为都表示支持，复习的资料费，零花钱他们负责，梅童更不用说，只要是学习，她就支持。
心善背上书包，重新回到学校上学，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倍加珍惜。
虽然是复读，但是，对心善来说都是新课，因为她高二几乎就没上学，不是带妈妈看病，就是带爸爸看病，后期又开始办理以老换少，光爸爸单位就去了好多趟。
高中二年级，一年时间请过多少假，耽误多少课，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次一定珍惜每一天，每一节课，她如饥似渴的学着。早上早早就来到学校，晚上晚晚的回家，几乎整天都待在学校里。
因为梅童退休在家，包揽了所有家务，一日三餐，按时做好，心善又有机会到山上学习，背英语，背历史，背地理。
一天当两天过，进步幅度特别大，老师都为她高兴。
有一次班会上，老师问大家想考哪所大学，未来想从事什么职业，心善毫不犹豫的说，考师范，当老师，教书育人，像班主任老师一样，耐心，细致，鼓励每一个同学。
文科班班主任老师，是教政治的，省特级教师，几乎每年都参加高考评卷工作，特有经验，政治课讲的好到极致。
上课她不让同学忙着记笔记，在书的空白处简单记，重点是认真听课，听懂了，自己再整理笔记。
心善比较擅长表达，她几乎能把老师讲的课完整的复述下来。
原来最开始心善的理想是想做翻译，她英语好，羡慕新闻里的同声翻译。
她作文也好，记日记习惯一直保持，初中时就学着写了一部小说，语文老师还帮她提出修改建议。
通过时间验证，人的理想也是可以变化的，她现在觉得当老师最适合自己。
半个月过去了，周三下午自习课，心善请了半天假，按照当时和车间主任约定的时间，来到单位要在停薪留职手续上签字。
到了单位，直奔主任办公室，主任客气的让心善坐，然后说了一个让心善不开心，又闹心的坏消息。
原来停薪留职，只要车间报上去，厂部就批，基本上是车间说了算，现在不行了，厂部说了算，而且现在没有停薪留职这一说了，要么辞职，要么上班。
这个消息对心善来说确实是个坏消息，辞职全力复习，又担心万一考不上，错过工作机会，不考大学一辈子就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上班，又不甘心。
主任看出心善一时间很难决定，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不来就等于自动辞职。
心善回家了，看着爸爸胃不好还要吃高粱米饭，因为细粮不多，买高价细粮也买不起，妈更是省吃俭用的，不舍的给自己添一件新衣服。
大哥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二哥对象处了，也不能常来，根本没地方，结婚，房子咋解决都不知道。
自己不能帮家里解决问题，还要全家人帮自己出钱复读，能否考上还不确定。
第二天上学，她找到教导主任，说了自己的困惑，辞职的决心确实不够坚定。
教导主任说了一些理解的话，最后给心善提一个折中的建议，回单位上班，参加成人高考。
还说，以心善的成绩参加成人高考指定能考上，虽然文凭没有全日制高考含金量高，但是国家承认，自己还多赚了好几年工资钱。
心善觉得这个主意好，既能保住工作，又能考大学，成人高考也行，能学习就行。
“决定了，主任，就按您说的办。”说完心善又给主任行礼表示感谢！
主任让会计把心善的学费退给她，会计问:“退多少？”
“全额退，她家挺困难的，孩子不容易。”教导主任回道。
心善是连连点头感谢！回家的路上自己都觉得挺幸运，碰到的人都在为她行方便。
第三天她头八点就来到了单位，换好了工作服，等着车间主任。
一会主任来了，“早上好主任，我来上班了，不过，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回钢筋班，不倒班，制桶班的油漆味实在适应不了。”
心善看着主任接着说:“我想上夜校，参加成人高考，倒班不方便，还请主任行个方便。”
“行，行，特批了，你是钢筋班唯一不倒班的，干活去吧。”主任说道。
心善高兴的干活去了，一休息，她就看书，中午休息她一边吃饭一边看书。
单位人都以为心善和主任认识，不然主任咋这么给她开绿灯呀，有人直接反应到主任那里，“凭啥她刚来，就可以不倒班，我家孩子上学没人接送，几次申请不倒班，都没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