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洗漱完毕，杨序舟和玄玦在院子里简单商量了一下第二天的行程。
既然往生镜已经找到，前世的记忆也已窥见，落云寨的巫师也抓住了，他们似乎没有再继续叨扰弘衍道长的理由。
于是两人决定，明天一早便向弘衍道长拜别，返回城市，再图后续。
商量定后，两人便各自回了房间。
杨序舟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前世刘怀弈一生的悲欢离合，尤其是最后那惊心动魄的背叛与死亡……
这些信息量巨大的画面和情感碎片，即使到了现在，依旧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盘旋不去，带来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和隐隐的胀痛，仿佛是大脑处理信息超载所带来的后遗症。
为了转移注意力，缓解这种不适感，他走到房间内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拿起了上面摆放着的一本线装旧书。
书皮是蓝色的土纸，没有名字，翻开来，里面用毛笔小楷记载着一些山野之间的奇闻异事、精怪传说，笔触朴实，倒也有趣。
杨序舟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泛黄的纸页上，然而看了没几行字，那些墨字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是一个个黑色的符号在他眼前晃动，根本无法进入他的脑海，他的意识早已飘远。
他就这样对着书页发着呆，眼神没有焦距，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神游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一股极其熟悉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冰冷寒意，毫无征兆地开始在房间内悄然弥漫开来。
这寒意并非寻常的低温，它带着一种实质般的质感，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桌面上，那只粗陶茶杯里残余的茶水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冰晶。
从窗户缝隙透入的月光，似乎也被这寒气所影响，变得朦胧而清冷。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动变得迟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直透肺腑。
杨序舟猛地从神游状态中被惊醒，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房间中央，那清冷月辉聚焦之处，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一个身影由虚化实，缓缓凝聚。
依旧是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色衣裙，裙摆无风自动，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风雪。
依旧是那张倾国倾城、却冰冷得不似凡尘所有的面容。
眼眸如同两颗被封冻的星辰，正静静地、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注视着他。
冰狱鬼君。
看到她的瞬间，杨序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白天刚刚融合的那些关于“陆青弦”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记忆中的陆青弦和眼前的冰狱鬼君，两张面容在他脑海中重叠、交错，带来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他清楚地知道，那段属于刘怀弈和陆青弦的、刻骨铭心的爱恋，早在千年前的那场婚礼上，就已经伴随着匕首的寒光和飞溅的鲜血，注定走向了悲剧的终结，再无圆满的可能。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冰狱鬼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声叹息，如同远山含黛的眉毛轻轻蹙了一下，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怎么？见到我，就有那么不高兴吗？需要唉声叹气？”
杨序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叹息可能引起了误会，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有，不是不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她那冰冷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只是……看着你，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的你。”
“之前的我？” 冰狱鬼君听到这四个字，冰冷的脸上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那双冰封的眼眸骤然亮起。
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急促追问道：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你有前世的记忆了？！”
杨序舟看着她那瞬间激动起来的样子，点了点头：
“嗯。我今天找到了往生镜，也……看到了作为刘怀弈的一生。你所说过的事情，与我记忆中经历的，分毫不差。”
冰狱鬼君周身的寒气似乎都紊乱了一瞬，她死死地盯着杨序舟，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那你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要娶苏雨棠为妻？！”
看着她那与记忆中陆青弦几乎重叠的、带着委屈、愤怒和深深不甘的表情，杨序舟心中微软。
一种跨越时空的怜惜感油然而生，他忍不住轻声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青弦……”
这一声呼唤，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冰狱鬼君浑身剧震，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般的朦胧。
杨序舟继续说道：
“我在记忆里看到，自北境传来你的……死讯之后，刘怀弈他……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如同行尸走肉般过了整整七天，不见任何人，不饮不食，魂不守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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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应该是爱你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他不仅仅是刘怀弈，他还是这个帝国的三皇子。”
“在你‘战死’之后，北狄继续集结重兵，南下攻城略地，边关连连告急，战火一度逼近帝国腹地，举国危难之时，他无法再只顾着自己的悲伤。”
“他必须站出来，为他所爱的国家，为他的亲人，承担起属于他的责任。”
杨序舟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看着陆青弦：
“就在那时，南诏国派来使团，表示愿意联姻，共同抗敌。”
“南诏公主苏雨棠……在宫宴上看中了他。”
“刘怀弈只能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悲痛，主动决定答应这门亲事。”
“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其实，同样深陷在痛苦和无奈之中，只是在国家大义面前，他选择了将个人的儿女私情放下。”
冰狱鬼君紧紧地盯着他，仿佛要分辨他话语中的真伪。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执拗和不确定：
“那你……你敢说，你对那个苏雨棠，在她主动表示青睐，在她盛装出现在你面前时，就没有生出半分喜爱之情？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
“没有。” 杨序舟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诚，直视着陆青弦，
“无论是前世的刘怀弈，还是现在的我，都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没有。”
听到这个毫不犹豫、清晰无比的否定答案，冰狱鬼君脸上的冰霜，如同遇到了春风般，肉眼可见地消融了几分，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充满讥诮和冰冷，而是如同一朵在万丈冰崖上悄然绽放的白色寒梅，清冷绝艳，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尘埃落定的释然，又冷，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