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后的香港,潮湿的夜风里裹挟着未尽的热闹与一丝解脱般的倦意。后台的喧嚣渐渐散去,沈遂之换下礼服,穿上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正准备从特殊通道离开,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生。”
他回头,周慧敏也已卸去华服妆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站在略显空旷的走廊灯光下。褪去了舞台上的完美光环,她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兴奋红晕,眼底却藏着更深的、白日里被压抑的疲惫与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她问,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这个邀请超出了工作范畴,甚至有些冒昧,尤其对她这样一位向来注重分寸的“玉女掌门人”而言。但或许是沈遂之台上那惊才绝艳的戏腔太过震撼,或许是合作中那份难得的默契让她放松了警惕,又或许,是她心底积压多日的郁闷与孤独,终于在那片光芒中找到了一丝想要靠近的冲动。
沈遂之确实愣了一下。他看着周慧敏,这位比他年长、资历更深、代表着香港一个时代优雅符号的前辈,此刻眼中竟有些类似林允儿那种孤注一掷的影子,虽然底色完全不同。舞台上的滤镜还在,加上今晚合作确实愉快,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好啊。”
他们没有去那些名流云集的私人会所,而是由周慧敏引路,去了中环一条僻静小街深处的一家老式酒吧。木门厚重,推门而入,爵士乐低回,灯光昏暗得恰到好处,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雪茄和旧木头的混合气息,客人寥寥,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熟客,无人对这两位刚刚还在电视上光芒万丈的人物投以过多注目。
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周慧敏点了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沈遂之要了杯苏打水。“今晚,多谢你。” 周慧敏举杯,眼中是真挚的感激,“不止是表演。是你让我觉得……站在台上,还是件有意思的事。”
沈遂之与她碰杯:“该我谢慧敏姐提携,给了我展示的机会。” 他语气诚恳。
几杯下肚,隔阂在酒精和昏暗光线下悄然消融。他们聊起电影,聊起音乐,聊起各自对舞台的敬畏与偶尔的厌倦,聊起成名背后不为人知的代价。沈遂之惊讶地发现,这位似乎已远离江湖的“玉女掌门”,对业内现状、艺术潮流乃至资本运作,都有着极其敏锐而清醒的洞察,言辞间偶尔流露的犀利与自嘲,与她温婉的外表形成有趣的反差。周慧敏则更惊叹于沈遂之的视野与深度,他不仅熟知好莱坞工业体系,对亚洲各国娱乐生态、文化输出策略乃至背后的经济驱动,都有自成体系的思考。他谈起将林允儿打造成现象级偶像时,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却又能精准捕捉到其中文化碰撞与个体命运的微妙之处。
“……有时候觉得,我们这行,最不缺的是热闹,最缺的,反倒是能安静说几句话的人。” 周慧敏轻轻晃着杯中的冰块,声音有些飘忽,“孤独是常态,相聚才是难。”
沈遂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句话,他深有体会。高处不胜寒,名利场的喧嚣往往映照出更深的精神荒原。此刻,与这位初次深入交谈的前辈坐在这里,竟有种奇特的、无需过多解释的慰藉。
台上的乐队换了一组,开始演奏融合了电子音效的迷幻风格粤语歌,曲调新奇,却失了些许旋律的韵味。周慧敏支着下巴听了一会,忽然嘟哝了一句,带着点微醺的任性和毫不掩饰的挑剔:“一点也不好听……现在的粤语歌,真是走下坡路了。” 她像个对时代审美不满的孩子,皱起了鼻子。
沈遂之闻言,只是牵了牵嘴角,没说话。他想起了林允儿,想起了那些精心设计、席卷亚洲的k-pop旋律与视觉盛宴。周慧敏的感叹,他懂。这是一种基于辉煌过去的文化骄傲与失落。而他将林允儿推向巅峰,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醒地看到,日韩那种将“美”与“流行”工业化、标准化到极致并强势输出的模式,已随着其经济影响力在亚洲乃至全球形成难以逆转的趋势。这不是简单的好坏评判,而是经济基础与文化实力交织下的必然潮流,个体情怀在巨轮前往往显得无力。台下零星几个听着歌的年轻人,表情麻木或随着节奏随意晃动身体,无所谓好听与否,这只是一种背景音。
这场景,莫名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京,第一次和宋柯去酒吧。那时他还没这么“沈遂之”,带着股初生牛犊的莽撞和未被完全驯化的野性,在喝到兴头上时,曾不管不顾地冲上台,抢过乐手的吉他,高歌了一首当时他自己写的、充满少年意气与不羁想象的《翩翩》。声嘶力竭,不管技巧,只要痛快。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是国际巨星,是商业巨子,是肩负各种期待的“沈遂之”。他衡量利弊,计算影响,懂得什么时候该光芒万丈,什么时候该低调收敛。连喝杯酒,都只点苏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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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身旁眼神已有些迷离、卸下所有得体面具、只余下对音乐最质朴挑剔的周慧敏,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一种久违的、想要打破些什么的冲动,悄然升起。
“慧敏姐,” 沈遂之忽然开口,声音在酒吧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我去给你唱一首摇滚,怎么样?”
周慧敏迷蒙的眼睛倏然睁大,像被这句话点亮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今晚已带来太多惊喜的男人,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惊喜与期待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沈遂之起身,穿过散落的桌椅,径直走向小舞台。他与那支有些愕然的电子乐队低声、快速沟通了几句,手指在虚空比划着节奏和和弦走向。乐手们起初面面相觑,但很快,主音吉他手眼睛亮了,点了点头,对其他成员示意。
沈遂之接过一把备用吉他,试了试音。他站在那束并不明亮的舞台追光下,简单对着麦克风说:“一首《落了白》,献给我姐,” 他侧头,看向卡座方向的周慧敏,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也献给今晚,献给所有心里还有片地方没被格式化的人。”
前奏响起,并非原曲的婉约,而是被沈遂之和临时乐队改编成了带着grunge风格的摇滚前奏,失真吉他发出粗粝的轰鸣,鼓点沉重而压抑。
他开口唱,声音不再是晚会上的清越戏腔,而是压低的、带着沙哑颗粒感的摇滚嗓:
“入云间——”(撕裂般的呐喊)
“落了白——”(骤然收住,近乎气声的吟叹)
“往事飘散——化尘埃——”(鼓点如心跳,贝斯线低沉盘旋)
诗意满满的歌词,与震耳欲聋的摇滚编曲激烈碰撞,产生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萧瑟、悲伤、幻灭、追寻……种种复杂情绪,在强劲的节奏中被碾碎又重组。沈遂之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用力扫过,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完全沉浸在音乐带来的宣泄之中。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优雅从容、掌控一切的沈遂之,而是多年前那个在北京酒吧里不管不顾高歌的少年,只是眼神里多了岁月与故事沉淀下的重量。
酒吧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停下了交谈,惊讶地望向舞台。这表演太意外,太不合时宜,却又有着原始而动人的力量。
周慧敏已经坐直了身体,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她双手捧着酒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那个沉浸在音乐风暴中的男人。摇滚乐……他居然唱摇滚,还唱得如此投入,如此……真实。那歌声里的萧瑟与悲伤,奇异地熨帖了她心中那份无人可说的郁闷。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个邀请,或许是近来最正确的决定。
一曲终了,余音在酒吧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沈遂之微微喘息,放下吉他,对着台下寥寥无几却听呆了的观众,也对着周慧敏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没有晚会上山呼海啸的掌声,只有几声零落却真挚的口哨和叫好。沈遂之走回卡座,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周慧敏看着他,眼睛亮如星辰,良久,才轻声道:“沈遂之,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沈遂之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放后的轻松与淡淡的疲惫:“慧敏姐,人嘛,总得有个地方,让自己喘口气,做回一会儿‘不是自己的自己’。”
“谢谢你今晚的‘摇滚’,” 周慧敏认真地说,“很好听。比刚才那些……好听多了。”
“不客气,” 沈遂之看着她,“也谢谢你请我喝酒。”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浓。一次本该止于工作关系的合作,一次心血来潮的深夜小酌,因为一首出格的摇滚,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同于以往任何关系的、微妙而真实的印记。孤独或许仍是常态,但这一夜的短暂相聚与意外共鸣,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比他们想象的,要悠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