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盛夏,溽热似乎比往年更甚,连总督府庭院中那几株移栽不久、本该苍翠的芭蕉,都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然而,比天气更灼人的,是黄巢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以及他心中那份随着北伐军战报不断北移而愈发清晰的、沉甸甸的图景。
他刚刚批阅完杜谦从江陵发回的、关于新附州县土地清丈与税制改革的试行细则,朱笔未搁,亲卫统领便几乎是冲进了书房,手中高高举着一支漆封的铜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大将军!林将军、周都督八百里加急!金陵……金陵有变!”
黄巢霍然起身,几步绕过书案,一把抓过铜管,捏碎漆封,抽出内里绢书。目光疾速扫过,先是林风禀报“西返疑兵已发,北上尖刀已渡江,大营与高骈相持”的布局,紧接着,便是昨日才从金陵发出、以飞鸽接力送至江陵、再转岭南的绝密急报!
绢书上的字迹因辗转传递略显潦草,但内容却如惊雷:
“……高骈暗遣心腹,秘密搬运润州、金陵府库钱帛、粮械,装船东运,疑似往扬州、楚州(淮安)方向。其本部精锐亦有收缩迹象。金陵城内,留守官员及豪族惶恐更甚,暗流汹涌。据内应密报,以顾、张、王等数家为首之大族,已密议多日,似有意绕过高骈,直接与我接触……另,昨日江面,高骈座舰及数艘大型战船已悄然离港,去向不明。判断高骈或有弃守金陵、北撤淮河之意,或至少,已不视金陵为必守之地……”
黄巢捏着绢书,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窗外的蝉鸣聒噪,却丝毫干扰不了他脑中急速运转的思绪。高骈要跑?或者说,他已经在为“跑”做准备,将金陵视作一枚可以舍弃、或者至少是暂缓坚守的棋子?
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高骈是枭雄,不是愚忠的腐儒。朝廷的猜忌,江淮其他势力的观望,北伐军连战连捷尤其是火器展现的威力,再加上林风虚实难辨的布局……这一切,足以让高骈做出更“务实”的选择:保存实力,退守淮河一线,乃至经营其根基更深的淮南江北。毕竟,只要实力犹存,无论将来是与朝廷周旋,还是与北伐军谈判,乃至割据一方,都有回旋余地。死守金陵,与北伐军拼个两败俱伤,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糟糕的结局。
而金陵城内的豪族巨贾,他们的选择就更直接了。财富、家族、身家性命,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高骈若决心死守,他们或许还能被绑上战车;但高骈一旦流露出弃守的迹象,这些精于算计的地头蛇们,立刻就会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北伐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宣言,岭南新政“分田减赋”的风声,此刻比任何刀剑更具冲击力。
“好一个高骈……好一个江南世家……”黄巢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对高骈识时务的某种欣赏,也有对世家大族趋利避害本性的冷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沉静。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字迹力透纸背:
“林、周二将军并鉴:金陵之变,意料之中,亦时机所在。高骈北顾,人心离散,此天赐取城之机,亦为推行新政、收揽江南民心之始。”
“着令:一、大营继续施压,保持对峙态势,然可稍缓攻击,示以‘围而不急攻’之态,加剧其内部恐慌。二、速遣精干使者,持我亲笔信函,密入金陵,接触顾、张等族首脑。告之:顺应天命者,保其宗祠,许以工商之利,既往之土地兼并,可依新政赎买或置换,不予无偿剥夺;冥顽不化、助高为虐者,破城之日,籍没全家,以儆效尤!三、严密监视高骈部动向,尤其粮械转运船只,可伺机截击小股,然不必以主力追击,任其北去。四、待城内内应准备就绪,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克复金陵!”
“切记:取金陵,非为劫掠,乃为立信于江南,彰我‘均平’非虚言。入城之后,军纪务必严明如铁,秋毫无犯。府库封存,待我至日亲启。首要之事,乃安民告示,开仓济贫,宣讲新政,筹备分田!”
“我即日启程北上,亲赴江陵。江南之事,暂由尔等总揽,然遇大事,仍须急报。望尔等不负重托,将此东南明珠,完璧置于新政蓝图之上。”
写罢,用了印,黄巢唤来亲卫统领:“以最急件发出,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最快送达林风手中。”
“是!”
亲卫统领刚转身,黄巢又道:“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行辕主要文武官员,前厅议事。筹备我北上事宜,岭南政务,暂交崔沅、及留守将军共同署理。”
“大将军要亲赴前线?”亲卫统领一惊。
“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固然稳妥。”黄巢望向北方,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然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主。中原将有大变,江南需定根基,有些局面,非我亲临,难以决断,难以服众。岭南根基已固,新政雏形已现,崔沅等人足可维持。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中原的滚滚烽烟,和那即将到手、却也可能烫手的……江南富庶了。”
一个时辰后,总督府前厅。黄巢的北进决定,在留守文武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无人能质疑他的决心,也无人敢阻拦。在迅速安排了岭南留守事宜后,一支由精锐亲军护卫、包含部分重要幕僚和工匠的小型队伍,悄然离开了广州城,乘船溯北江而上,向着已经烽火连天的长江前线进发。
十余日后,当黄巢的座船还在湘水之中艰难逆流而上时,来自金陵前线的第二封加急战报,追上了他。
战报极简,却字字千钧:
“高骈主力已悉数北撤过江。金陵留守副将、刺史及顾、张、王等十七家大族联名请降。九月丙寅,北伐军兵不血刃,开金陵城门。林风、周琮已率部入城安民,封存府库,张贴告示。金陵,已归大齐。”
黄巢放下战报,推开船舱窗户。江风带着北方的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眼前是浩荡江水,心中却已浮现出那座虎踞龙蟠之城的轮廓。金陵,这座六朝金粉地、东南财富枢,终于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未曾经历惨烈战火的方式,落入掌中。
这固然是巨大的胜利,是北伐以来最重要的战略节点。但黄巢深知,取城易,治城难,收心更难。江南世家不是岭南的土豪,他们更狡猾,根基更深,与旧王朝的联系更紧密。高骈北撤,是避战,也是埋雷。中原的王仙芝、尚君长,朝廷的惊怒反扑,乃至北方沙陀等异族的动向……无数更严峻的挑战,已随着金陵城门的洞开,扑面而来。
他轻轻叩击着窗棂,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更北的方向。那里,有帝国的两京,有天下的腹心,也有他“冲天”志向最终极的试炼场。
“加速行进。”黄巢沉声下令,“我要尽快抵达江陵,然后……东巡金陵,北望中原。”
座船破浪,向北,再向北。历史的洪流,在金陵易主的这一刻,进入了更加湍急、也更加壮阔的河段。而掌舵之人,正逆流而上,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天下命运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