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北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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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的波涛,拍打着新修葺的广州码头,在暮春的夜色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焦躁不安的脉搏。空气中残留着白日阳光炙烤后的余温,混杂着江水、海腥、以及船厂新漆未干的刺鼻气味。远处,东岸船厂区的灯火彻夜未熄,锤凿声、号子声隐隐传来,如同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变敲打着前奏。

行辕书房内,门窗洞开,江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与炽热。巨大的南海舆图旁,此刻并排悬挂着一幅新绘的、涵盖了整个南中国直至长江中下游的巨幅战略态势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唐廷控制区的黯淡三角形,代表各藩镇势力的模糊圆圈,代表王仙芝、尚君长等流动义军的红色箭头,以及从岭南广州出发,向北、向东、向西延伸的数条粗重蓝色箭锋。

黄巢背对着地图,面朝窗外无边的夜色。他手中无剑,只是负手而立,玄色衣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林风、杜谦、陈望之、鲁方、以及数名新近提拔、在肃清世家抵抗和推行新政中表现出色的文武官员,肃立堂下,无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炭火噼啪的轻响,打破沉寂。

“檄文传了。”黄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头激起回响,“北方乱了,也怕了。长安在吵,藩镇在算,流民在望,世家在暗处磨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岭南的新政,骨头还软,肉还没长全,世家豪强的暗桩还没拔干净,靖海营的船还没装满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我们没有时间了!”

“王仙芝在荆襄受挫,但未覆灭,仍在牵制唐廷重兵。江淮诸镇,各怀鬼胎,既畏朝廷,更惧彼此。长安那点可怜的威望,正在我们的檄文和王仙芝的刀锋下加速流失。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黄巢走到战略图前,手指从广州猛地向北划去,越过南岭,直抵长江,“若等唐廷缓过气,哪怕只是暂时压下王仙芝,或者某个强藩腾出手来,决心南顾,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岭南一隅!新政搞得再好,也不过是瓮中之鳖,迟早被更强大的外力碾碎!”

“大将军的意思是……”林风眼中精光爆射,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胸中战意如沸水翻腾。

“北伐!”黄巢斩钉截铁,吐出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眼,“趁唐廷中枢混乱、藩镇观望、中原疲敝、人心浮动之际,以岭南为基,水陆并进,打出五岭,饮马长江,搅动这潭死水,把我们的‘均平富’、‘等贵贱’的旗号,真正插到中原腹地去!让天下人看看,我们不仅能破广州,治岭南,更能问鼎中原,终结这李唐的末世!”

“北伐!”堂下众人,无论文武,呼吸都为之一窒,随即血液仿佛被点燃。这是一个何等胆大包天、却又无比诱人的战略构想!跳出岭南的池塘,跃入争夺天下的汪洋!

杜谦面露忧色,他深知家底:“大将军壮志凌云,老朽钦服。然则,北伐非同小可。岭南新附,新政初行,民心未固,财用虽比初时宽裕,但要支撑大军远征,恐仍捉襟见肘。陆路出岭,山高路险,补给艰难;水路北上,船队新成,水手未历大战,江海之上,风险莫测。且一旦大军北上,岭南空虚,若世家余孽勾结外敌,或周边州县反复……”

“杜老所虑,皆是要害。”黄巢点头,并未否定,“故此次北伐,非倾巢而出,而是有限北伐,以战促和,以攻代守,打通通道,扩大影响!”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图上虚划:“战略分三步。第一步,水陆并进,打通北出通道。陆路,以林风为主将,抽调靖海营陆战精锐及部分老营,辅以新附敢战之卒,编成北伐第一军,兵锋直指韶州、连州,扫清岭南北部障碍,做出大举北出姿态,吸引唐廷荆南、江西方向注意力。”

“水路,才是关键!”黄巢目光灼灼,“靖海营主力,由林风统筹,鲁方督造船舰,陈望之保障后勤,以新下水的‘快鹞’、‘海鹘’及征集改造之船只,组成北伐舰队。舰队任务有三:其一,沿珠江、北江北上,配合陆路,清除沿岸抵抗,运送兵员物资;其二,择机突入湘水,威胁潭州(长沙),震动荆南;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寻找机会,突破唐军在鄱阳湖口或江州(九江)一带的江防,哪怕只是小股精锐突入长江,进行武装巡弋,焚毁沿江税卡、哨所,袭击官船,散布檄文与新政消息!”

他环视众人:“我不要你们立刻打下金陵或扬州,我要的是,让长江航道上的每一个人——从船工商贾到沿江州县官吏——都知道,岭南黄巢的舰队来了!让唐廷和江淮藩镇,感受到来自南方的、实实在在的威胁!把我们的影响力,顺着长江水系,扩散出去!”

“第二步,巩固通道,建立前进据点。”黄巢继续道,“陆路占领韶、连后,不必急于深入,而是依托险要,修筑营垒,囤积粮草,将其打造成稳固的前进基地和跳板。水路若能在长江沿岸取得哪怕一个临时锚地或控制一段江面,立刻建立水寨,派驻兵力,使之成为插入敌人腹地的一颗钉子,也是未来进一步行动的支点。”

“第三步,政治攻势与人心争夺。”黄巢语气放缓,却更加深沉,“北伐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新政的延伸。大军所至,宣传队紧随。张贴告示,宣讲新政,尤其是‘均田’、‘减赋’、‘求贤’。对流民饥民,可酌情发放粮食,吸引其南来或就地安置。对沿江豪强、地方官吏,区别对待,打击顽抗,拉拢动摇,最低限度也要让其保持中立。我们要让北伐之路,不仅是用刀剑砍出来的,更是用人心铺出来的!”

“与此同时,”黄巢看向杜谦,“岭南内部,不能乱。杜老、崔沅,后方维稳、推行新政、发展生产、保障后勤,重任在尔等肩上!对世家余孽的肃清不能停,手段可以更灵活,但底线不能退。要让他们知道,北伐大军在外,后方若敢异动,便是自寻死路!靖海营会留下足够兵力,配合肃政司、安民校尉部,确保岭南无虞。”

一条条战略构想清晰道出,既有宏大的目标,又有务实的步骤;既考虑了军事冒险,也兼顾了政治运作与后勤现实。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

“此战,风险极大。”黄巢最后肃容道,“可能受阻于山岭,可能受挫于江防,可能因粮草不济、水土不服、内部生变而功败垂成。甚至可能引来唐廷与藩镇的联合反扑。但是,我们必须打!狭路相逢,勇者胜!乱世争雄,不进则亡!岭南这块根据地,是我们用血换来的,但不能成为困住我们的牢笼。只有打出去,把战火烧到敌人的地盘上,我们才能赢得真正的战略主动,才能吸引更多人才投效,才能让天下人相信,我们有能力,也有气运,去改天换地!”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诸位,可敢随我,打出这岭南,去会一会天下的英雄,去争一争这华夏的鼎器?”

“愿随大将军,北伐中原,澄清玉宇!”林风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愿随大将军!”鲁方、陈望之等人紧随其后,声音激动。

杜谦深吸一口气,也缓缓躬身:“老朽虽不能亲临战阵,必竭尽所能,稳固后方,供应粮秣,使我大军无后顾之忧!”

“好!”黄巢拔剑出鞘,剑锋在烛火下寒光凛冽,“即日起,全境动员!林风,整军备战,制定详细进军方略!鲁方,船厂日夜赶工,保障舰船!陈望之,筹备粮草军械,疏通水路!杜谦,稳定内部,筹备民夫!韩愈,加紧编定军律战功条例!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北伐的利剑,指向北方!”

“遵命!”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几乎要掀翻屋顶。

北伐的决策,如同在岭南这口已渐沸腾的大锅中,投入了最炽烈的薪柴。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运转。征兵、征粮、造舰、练兵、肃内、联外……无数指令从行辕飞出,整个岭南,无论是刚刚分到田地露出笑容的农户,还是暗中咬牙切齿的世家,亦或是码头忙碌的商贾船工,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变天了。更大的风暴,即将从这片南国之地,席卷向北方的天空。

黄巢再次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有他曾经的颠沛流离,有无数饥民的哀嚎,有腐朽王朝的残喘,也有他梦寐以求的、足以承载他全部野心与理想的广阔舞台。

北伐!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旌旗十万斩阎罗的第二卷,在这决绝的号令声中,即将迎来它最辉煌也最残酷的高潮。而第三卷“天街踏尽公卿骨”的血色征程,已在这南国春夜的江风里,露出了它狰狞而清晰的轮廓。剑,已出鞘;帆,将扬起。历史的车轮,被一股来自岭南的、混合着盐卤气息与均平理想的力量,猛地推向了谁也无法预知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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