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暂歇,湿漉漉的庭院里,几株芭蕉舒展着被洗净的阔叶,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书房内,墨香取代了惯常的硝烟与尘灰气息。黄巢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他晨间草就的檄文骨架。陈望之、陆明远、韩愈、杜谦四人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有一份抄录的草稿,神色各异,皆凝神细读。
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文字浸染,沉甸甸的。唯有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号子,打破这份关乎天下大势的宁静。
陈望之最先抬起头,他久历宦海,又执掌市舶司与番商交涉,对文辞的“度”最为敏感。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开口:“大将军此文,气势磅礴,直指时弊,更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等振聋发聩之语,足可令天下寒士布衣热血沸腾,亦令朱门豪贵心惊胆寒。然……”他顿了顿,“其中对唐廷指斥,是否……过于直白峻切?称其‘骨朽髓枯’,斥公卿为‘鹰犬’,恐将彼等彻底推向对立,再无转圜余地。且文中提及‘提锐卒十万,舳舻千里’,眼下我靖海营初建,陆师虽精,恐亦未足此数。是否稍作……修饰?”
他是从实务与政治弹性角度考虑,倾向于更含蓄、更留有余地的表达。
陆明远却有不同的看法。他放下稿纸,眼中闪着光,那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与新获重视的激动:“陈提举所言固然老成,然明远以为,大将军此文贵在‘真’与‘锐’!唐廷之弊,早已深入骨髓,非峻辞不足以揭露其丑,非快语不足以宣泄民愤!至于兵力虚数,檄文本为宣威士气,稍作夸饰,古来有之。当年骆宾王《讨武曌檄》,亦不乏铺陈。关键在于,我岭南新政实绩,足可为此文张目!检田、减赋、肃贪、兴学、通海,件件属实,此乃我最大底气!文中对此描绘,还可更具体、更生动,让天下人知我非空言!”
他更看重檄文的宣传鼓动效果和与新政事实的紧密结合,主张强化对比与渲染。
韩愈则紧蹙眉头,手指在文稿上某些涉及律法、制度描述的段落轻轻敲击。他负责典制,对文字的准确与严密近乎苛刻:“大将军,‘已在岭南试行’以下所列诸项,事关新政根本,表述须万分严谨。例如‘检田授地’,具体依何章程?‘减赋轻徭’,新定税率几何?‘开学授文’,所授何本?若只是概言,恐授人以‘空许愿’之口实。不若略去具体措施名称,只言‘新政甫行,万象更新,耕者乐业,市井渐繁’,以成效代过程,更为稳妥。且文中提及‘新律’,尚未颁布,不宜预先宣扬。”
他追求的是逻辑的严谨与事实的无可指摘,避免给敌人留下攻击的破绽。
杜谦最是年长,经历也最复杂。他细细读罢,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老夫浅见,檄文如刀,当有三利:一利刃锋,破敌胆气;二利柄稳,持之有据;三利声势,顺时应人。”他看向黄巢草稿,“大将军之文,刃锋极利,然柄与势,尚可斟酌。”
“所谓‘柄’,即立论之基。除斥唐廷之非,更需申明我方起兵之‘正’。可援引‘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古义,亦可强调‘民为邦本’,唐廷失道,吾等代天伐罪,解民倒悬。将大将军‘均平富’之志,与古圣贤‘民胞物与’之道勾连,更易为士林接受。”
“所谓‘势’,即造势之辞。除言己方之强,亦可借势。天下苦唐久矣,王仙芝、尚君长等纵横中原,江淮藩镇心怀异志,此皆可稍加点染,营造唐廷分崩离析、天命已改之大势。文中‘顺江则吴越震恐,溯流则巴蜀动摇’,此句甚好,然若稍加具体,如点明‘漕运中断,两京饥馑’(此虽稍有夸大,然趋势如此),则威慑更甚。”
杜谦之论,更侧重檄文的政治合法性与战略威慑,立足经典,着眼大局,试图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取得平衡。
黄巢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四人脸上不同的神情,心中思绪翻腾。四人观点,恰代表了四种不同的取向:陈望之的务实谨慎,陆明远的激昂进取,韩愈的严谨周密,杜谦的老谋深算。都有道理,也都有局限。他的檄文,需要博采众长,形成一种独特而统一的风格——既有底层反抗的烈火,又有构建新秩序的蓝图;既有破旧立新的决绝,又有收揽人心的智慧;既有理想的感召,又有实力的震慑。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黄巢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此檄文,非为清谈,乃为战鼓。故,其一,言辞必须锋利,直刺要害,不留情面。唐廷腐朽,公卿贪婪,此乃事实,无需遮掩。至于彻底对立?自广州城破,刘廉自焚,便已无转圜。吾等所求,非其妥协,乃其覆亡!”
他定下了檄文的基调:彻底决裂,毫不妥协。
“其二,虚实结合,以实为主。”黄巢继续道,“‘十万锐卒,千里舳舻’可为壮势之言,但檄文核心,必须落在‘新政实绩’上!陆先生所言极是,要将龙归乡之田、蒙学堂之书、市舶司之船、工坊之火,写进去!让天下人看到,我黄巢非仅能破,更能立!此乃我檄文最硬之‘柄’!韩愈所虑细节,可由陆先生与陈提举,依据已行章程,斟酌补充数例,无需详尽,但求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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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立足经典,更诉诸民心。”他看向杜谦,“‘顺天应人’之语可加,但重心须放在‘民’上。要痛陈百姓之苦,更要昭示我新政如何解民之苦。文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后,可接‘天下田亩,当属耕者;世间富贵,应归勤者!’等语,将圣贤之道,化入百姓能懂、能盼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其四,放眼天下,营造大势。”黄巢手指轻叩桌面,“中原板荡,藩镇跋扈,此乃事实。檄文中可稍作点染,但不宜过多,以免显得我与其他流寇藩镇同类。重点仍要突出我岭南之‘新’、之‘治’、之‘强’,与彼等之‘乱’、之‘旧’形成鲜明对比。我们要树立的,是终结乱世、开创新朝的形象。”
他综合了四人的意见,又加以提炼和引导,为檄文的修改定下了清晰的方向。
“陈望之,陆明远,”黄巢点名,“由你二人主笔,依据此议,结合新政实务,润色充实文稿。韩愈从旁协助,确保律令、制度相关表述严谨无疵。杜老可总揽全局,斟酌文气贯通,援引典故妥帖。今日便在此间,将此文初稿改定。我要的,是一篇能让识字者击节,让不识字者闻之动容,让敌人闻风丧胆,让友人翘首以盼的檄文!”
“遵命!”四人肃然应诺,精神都为之一振。他们感到了这份工作的分量,也隐约触摸到了黄巢胸中那幅更为宏阔的蓝图。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翻动纸页、研磨新墨、以及笔锋疾走的声响。四人时而低声商讨,时而凝神书写,时而将改定的段落呈给黄巢过目。黄巢或点头认可,或提出一二修改意见,目光始终锐利。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庭中芭蕉的影子拉长。书房内,烛火早早被点燃,橘黄的光晕笼罩着伏案疾书的众人。墨迹在宣纸上蜿蜒生长,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巨龙,鳞爪渐丰,即将发出震动九州的咆哮。
奋笔疾书,非为词藻,乃为铸就一柄开辟新时代的意识形态利剑。这剑锋所指,将是旧王朝的丧钟,也是新秩序的初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