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伊森那里回来，推开宿舍门，一股比离开时更加凝重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凌风并未如往常般静坐调息或假寐，而是背对着门口，伫立在窗边。
银发在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稀薄光线下，流淌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已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尖锐的阴阳怪气，直刺楚离耳膜：
“看来，伊森委员那边的‘教学实践’，进行得很顺利？他这‘学费’，想必交得让你很‘满意’？”
楚离脚步猛地一顿，本就因自身理不清的烦乱而积压的心火，被他这充满敌意和占有欲的质问瞬间点燃，“噌”地一下窜起老高。
她懒得再做任何表面功夫，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黑眸冷冷地扫向那道写满不悦与寒意的挺拔背影。
“凌风，”她声音淡漠，透着极度的不耐。
“你非要这么说话？本君去哪，做什么，需要向你事无巨细地汇报行程，剖析心迹？”
“还是说，你如今连本君与人正常交谈、甚至出手救人，都要横加干涉，评头论足？”
“正常交谈？”凌风缓缓转过身，银眸中寒光凛冽，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讥诮弧度，“抵死缠绵、气息交融、唇齿间都带着对方痕迹的那种‘正常交谈’？”
“楚离，你当我这九尾天狐的感知是摆设吗？你身上那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微弱气息……你真当我察觉不到？！”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那敏锐到极致的嗅觉和感知，此刻成了凌迟他心脏的钝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她刚刚与另一个男子有过怎样亲近的接触。
楚离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指控气笑了起来。
笑声在压抑窒息的房间内回荡，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黑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诞，“想我清离仙君纵横各界万载，今日竟也落得被如此质问、被如此‘捉奸’一般的境地！还真是……太有意思了！”
凌风看着她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表象下那汹涌的怒意，眉头紧紧蹙起。
眼中的冰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不解的心疼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却又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沙哑破碎：
“楚离……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看着她，仿佛想从她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此刻却冰冷如渊的黑眸中，找出答案。
“为何能如此……坚硬，又如此……轻易地接纳他人的靠近，却唯独对我……对我们……”
楚离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质问，以及那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她伤到的脆弱，心头那根名为“理智”和“忍耐”的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她缓缓收敛了所有表情，黑眸平静无波地回视着他，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被强行压下后的死寂。
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应，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凌风心头：
“石头做的。”
“满意了吗？”她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阿离，”凌风被她这毫不留情的回答刺得心脏一缩，声音更加沙哑。
“我不知道……在认识你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你到底经历过什么，遭遇过什么，才会让你筑起如此高墙，将心变得如同……磐石……”
“够了！”
楚离猛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被触及最深禁忌般的、尖锐的烦躁与暴怒。
她最厌恶的，就是旁人试图探究她那连自己都刻意遗忘、不愿细想的过去！
那些被她深埋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遗忘的创伤与孤寂。“凌风，别用你那套自以为是的理解和揣度，来妄图剖析本君！”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翻涌情绪。
不想再继续这毫无意义、只会互相伤害的争吵。
看着凌风那副明明受伤至深却依旧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一副不肯放手的模样。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连她自己都感到厌恶的、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忽然上前一步，在凌风错愕的目光中，一手猛地拽住他胸前微敞的衣领。
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然后带着一种泄愤般蛮横的力道，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温情与缠绵可言，充满了侵略性、惩罚意味，和一种“让你立刻闭嘴”的决绝。
唇齿碰撞间，不带丝毫怜惜，甚至很快就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属于他们两人的血腥气。
一吻既罢，楚离猛地推开他，自己亦微微喘息着，黑眸中燃烧着未熄的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
她盯着他，语气带着冰冷的嘲弄：“满意了？冷静了？不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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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回答，便迅速向后退开，与他拉开距离，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迷茫与深入骨髓的烦躁：
“凌风，我从未想过，要去玩弄你们三人中任何一个的感情。”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在对着虚空诉说“我自己……都理不清这些突然涌来、乱七八糟的情绪。它们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让我无所适从。”
顿了顿，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试图将内心那复杂难言的感受诉诸于口：
“它让我觉得很压抑。”她重复了这个词。
“非常压抑。”
她开始尝试剖析，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诚：
“对于银朔，我承认，我好奇，我感兴趣，他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吸引着我。”
“喜欢是有的，那种与聪明人博弈、互相试探的感觉，让我觉得……有趣。”
“对于伊森，”
“那孩子在我最狼狈、初临此界时，给予了帮助。我对他……亦有怜惜，有责任，有一种想要护着他、看他成长的特殊感情。”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凌风身上，那里面情绪复杂难言，有无奈，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习惯与牵绊：
“对于你……凌风，数千载岁月累积下来的了解、默契，共同经历过的算计与陪伴，同样……感情特殊，无法轻易割舍。”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一种更沉重的、空茫的无力和疲惫感所取代。
“但这纷乱的情绪，你们每一个人投射过来的、或深沉如海、或纯粹炙热、或步步为营的情感……”
她的声音变得哽咽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下平静的淡漠。
“像一张无形却又坚韧无比的大网，将我层层包裹，让我觉得很窒息。”
“却又……因为种种因果、羁绊，不得不与之纠缠，无法挣脱。”
她看向凌风，眼中带着一种凌风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脆弱、迷茫与一丝近乎渴望理解的微光：
“凌风，你与我相识数千载，相伴最久，争斗最多，也……最该了解我本性的人才是。”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委屈，但更多的，是清醒到近乎残忍的陈述：
“我理解你的那份……沉重、执着、跨越虚空寻来的感情。”
她看着他那双翻涌着痛苦、不甘与深不见底执念的银眸。
“我理解它的存在，它的缘由。但并不代表我需要全盘接受”
“更不代表我必须……回应以你所期望的、同等热烈且唯一的方式。”
“我的心是石头做的不假，”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而自嘲的弧度，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但它也会觉得沉重，觉得被束缚，觉得……烦不胜烦。”
“我不想与你们任何人过多纠缠，我也不想牵涉太多斩不断理还乱的因果，但这颗在你们看来冰冷坚硬的石头心脏……”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与困惑。
“它有它自己不受控制的想法和悸动，是压制不住的本能反应！这种感觉让我厌恶！”
“让我觉得修行万载、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此刻正在摇摇欲坠！”
她依旧平静的继续道：“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与我所追求的道背道而驰！你明白吗？！”
她凝视着凌风，仿佛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修行以来，漫长岁月，只有你与我相处最久，就算你不能完全懂我此刻的混乱与挣扎，但你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逼迫我，将我推向更深的泥潭！”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离的身影已自宿舍内消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兀自站立、银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与深深悔恨的凌风。
下一瞬，缄默之城外围，一处荒无人烟的陡峭山巅。
楚离的身影骤然出现。她站在嶙峋的怪石之上，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黑发狂舞。
然而，她眼中却再无平日的戏谑、漫不经心或是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冰寒刺骨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浓烈，以至于她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精纯而狂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如同无形的利刃，疯狂地肆虐着周围的一切！
参天的古木被拦腰斩断，坚硬的岩石被碾为齑粉，以她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瞬间化为一片狼藉的废墟！
她双目之中，强盛的金芒如同燃烧的太阳，刺目而骇人，那是力量失控、情绪极度激荡的征兆。
压抑到了极致的、带着血腥气的低喃，从她齿缝间一字一句地溢出来，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嗡——！”
清越的剑鸣撕裂空气，本命飞剑忘尘应召而出，悬浮在她面前，剑身流淌着冰冷的寒光，与她周身狂暴的灵力共鸣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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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离抬手，一把握住剑柄，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凭着内心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暴戾与痛苦，向着四周疯狂地挥剑！
剑罡纵横肆虐，如同失控的洪荒巨兽，将本就一片狼藉的山巅进一步摧残！巨石崩裂，地动山摇！
“为什么！为什么！！”她嘶吼着，声音在狂暴的能量中显得破碎而绝望。
“我杀光了他们！”
“摆脱了凡人的范畴！”
“修炼了至高无上的大道！！”
“这该死的过去！这令人窒息的感觉……”
“为什么还是无法摆脱！！”
“为什么——！！”
最后一声质问，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愤懑与不甘，她双手握剑，将全身狂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忘尘剑中，猛地向着脚下的山体，全力劈下！
“轰隆隆——！！！”
一道深不见底、蔓延数百米的巨大沟壑，如同大地的伤疤，骤然出现在山巅！碎石冲天而起，烟尘弥漫！
就在这片毁灭景象的核心，一道银色流光以极快的速度掠至。
凌风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场景。
看着那个在狂暴能量中心、双目金芒炽盛、仿佛要焚尽一切的身影。
银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入骨髓的心疼与懊悔。
阿离……你的过去……
到底……经历了什么？！
仅仅只是他无意间提及的一句探究，竟会引发她如此剧烈、如此……痛苦的失控？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道带着冰冷气息的身影也瞬间抵达。
银朔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他几乎是立刻就被眼前这毁灭性的景象和楚离那完全失控的状态攫住了心神，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风暴中心的楚离，感受到她那几乎要撕裂神魂的暴虐能量波动，心头猛地一沉。
随即，冰冷的视线如同利箭般射向一旁的凌风，那眼神里充满了质问与毫不掩饰的怒意！
凌风！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无视了周围那足以撕裂普通纯血贵族的狂暴剑气和混乱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