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内,楚离盘膝坐在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能量水晶,看似在闭目调息,消化着之前消耗的灵力。
然而,她强大无比的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始终牢牢地锁定在远处伊森所在的安全屋。
她能清晰地“看”到屋内的一切:伊森疲惫地躺在床上,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苍白的唇瓣无意识地翕动,断断续续地溢出她的名字,夹杂着破碎的“不要……”。
那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抗拒,一下下敲打在她的感知上。
直到他的气息在沉睡中逐渐变得平稳悠长,那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楚离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将外放的神识如潮水般收回。
当初抹去那些记忆,本是想着快刀斩乱麻,避免与这个世界的因果牵扯太深,徒增烦恼。
啧,现在倒好,不仅没斩断,反而越陷越深,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罢了罢了,既然已经深陷这泥潭,恢复就恢复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能面对。
至于这恢复的记忆会带来什么新的麻烦……那就等麻烦来了再说。
心思一定,她也懒得再打坐,随手将水晶丢回空间戒指,身子一仰,直接躺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头就准备睡觉,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清空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然而,她刚躺下,身侧的床铺便微微下陷。
楚离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弹坐起来。
他这是要干嘛?该不会又来吧?!
那场始于疯狂、终于混乱的亲密还记忆犹新,她现在可没心情再应付这只状态不稳定的狐狸。
然而,预想中的侵略性动作并未到来。
凌风只是极其自然地侧身躺下,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却又奇异地没有蕴含任何情欲的意味。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清冷的气息将她包裹。
“睡吧。”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安抚般的平稳“我什么都不会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妖力,自他环着她腰的手臂缓缓地、源源不断地向着她体内流淌而来。
那力量如同温润的泉水,细致地滋养着她因之前强行施救和神识消耗而略显疲惫的经脉与元神,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定感。
楚离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怀抱和这股温和力量的抚慰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微微动了动,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现在的关系,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凌风是,他那份跨越时空寻来、深沉到近乎偏执的情感,让她避无可避。
伊森是,那复苏的记忆和少年纯粹而炽热的心意,让她无法全然漠视。
还有银朔……那只炸毛狐狸……
早知道今日会陷入这般境地,当初在羲和就不该嘴贱去招惹凌风这块冰山。
在这里也不该一时兴起去逗弄伊森那头小狼崽。
更不该为了恢复去跟银朔做什么交易……
这三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都跟顽石似的,又硬又麻烦!
她有些懊恼地想着,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
不过,这次由里突然死亡,引发伊森血脉反噬的事情……银朔参与了吗?
以他的心思和手段,不可能察觉不到由里的动向,他会放任不管?
还是说……他干脆就是幕后推手?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
算了,在这里瞎猜也无用。
明日直接去找他问问不就清楚了?
他若承认便罢,他若否认……本君自有办法分辨。
打定了主意,她心头那点因猜测而起的烦躁也平息了些许。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平稳呼吸和那持续不断、温和滋养着她的妖力。
闭上眼,不再抗拒这无声的陪伴,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之中,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睡梦之中。
凌风感受着怀中人逐渐放松的呼吸和变得绵长的气息,银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里面是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温柔与执念。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也一同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宿舍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平稳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流淌的、维系着微妙平衡的妖力与灵力。
翌日清晨,楚离睁眼,发现凌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静立在窗边。
感受到她的苏醒,凌风回过头,银眸平静无波:“醒了?”
楚离伸了个懒腰,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舒畅,心情也好了几分:“嗯。谢了,小狐崽。”
她这声道谢倒是带了几分真心。
凌风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楚离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便打算出门。她心里还惦记着由里死亡的事,准备直接去找银朔问个明白。
“我出去一趟。”她对着窗边的凌风随口说了一句。
凌风银眸微动,却没有阻止,只是淡淡道:“早去早回。”
楚离挑了挑眉,觉得这狐狸今天似乎格外通情达理,也没多想,推门便走了出去。
目标明确——银朔的别馆。
而此刻的别馆庭院内,晨露未曦,几株精心栽培的夜蔷薇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银朔早已端坐于白石雕花的桌旁,卡斯帕静立一旁,桌上已备好了一套精致的茶具,两盏清茶氤氲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当楚离的身影出现在庭院入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恬静美好、仿佛与世无争的画面。
“会长大人真是好兴致。”楚离从容迈步走进凉亭“一大早就在此品茗赏花。”
银朔闻声抬眼,冰蓝色的眼眸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
执起白玉茶壶,姿态优雅地为对面空着的杯子斟上茶汤。
“晨光难得,自然不能辜负。”声音如同春风般和煦“尝尝看,卡斯帕新寻来的,味道清雅,你应该会喜欢。”
楚离挑眉,看着他这副淡定自若、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心中那点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没有去碰那杯茶,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的领带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由里死了。”
她紧紧盯着银朔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知道。”
银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指都没有晃动一下。
语气平静“卡斯帕早上已经汇报过了。”
“真是遗憾,元老会又失去了一位……嗯,颇具‘活力’的成员。”
他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惋惜。
楚离松开他的领带,走到他对面,从容落座,双腿自然交叠。
手倚靠在扶手上支着头,平静淡漠的注视着银朔:“遗憾?”
“会长什么时候,和本君说话的方式,都变得这么拐弯抹角了?”
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由里突然死亡,其利益最大者,是你,是学院。”
“少了这个激进的不安定因素,元老会内部你的阻力会小很多,学院也能更安稳。”
银朔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并未否认她的分析。“由里行事乖张残忍,死在他手中的人类或血族不知凡几。”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他陈述着客观事实,语气平和。
楚离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这么说来,会长大人这是在……替天行道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带着探究,“清除不稳定因素……其中,也包括本君吗?”
银朔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无奈与一丝极淡的受伤。
“离,”他唤道,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便是这么看我的吗?”
楚离从容的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银朔,你我都清楚,你这副温良恭俭让的面具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浅抿一口,茶香清冽,确实不错。她抬眸,缓缓放下茶杯。
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所以,不妨敞开说说?这里没有外人。”
银朔与她对视片刻,随即垂眸,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依旧平稳:
“我承认由里的死与我有关。”他坦然承认,没有试图狡辩
“不过这并非是针对你,或者伊森的计划。”
“离。我只是在……推进我的棋局。”他的目光深邃“而这局棋中,由里,是一枚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棋子。”
“他的死,能换来伊森的新生,能削弱克洛西和马尔斯潜在的盟友,也能……让你更清晰地看到某些脉络。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用最客观、最理性的分析。
“啧——”
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会长还是那个会长,谋定而后动,算无遗策。”
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好奇“不过,本君很好奇,在你的这盘棋局里,本君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一枚……更有用的棋子?还是需要小心应对的……变数?”
银朔闻言,眼眸微微闪烁,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语气依旧温和:“你从来都不是棋子,离。”
他放下茶杯,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你是……我所追求的,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答案。”
“至于变数……”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期待着,你带来的所有……惊喜。”
楚离闻言失笑摇头,戏谑道:“会长这情话的花样,可真是又花又多,一套接一套的。”
银朔闻言,微微勾唇,低头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花样多不多……你不是最清楚?”
楚离被他这话噎得一窒,想起别馆中的某些片段,耳根微热,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慵懒,眼神却越发冰冷:“若凌风不愿做完手中的刀,你待如何?”
银朔挑眉,语气平和客观:“凌风先生对你的……爱,是有目共睹的。”
楚离盯着他,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是吗?那么会长对本君的‘爱’呢?”
她刻意模仿着他之前的用词“说好的灵魂的吸引,说好的不会伤害我……这就是你的爱?”
“明知我不会放任伊森不管,明知血脉反噬凶险,你却还是无所顾忌地动手?”
银朔迎上她带着质问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就对你自己这么没信心?”
他轻轻反问“也这般……信不过我?”
楚离冷笑:“本君的能力,本君自然清楚。至于信任……”她目光如炬,“难道不是取决于你……如何做吗?”
银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对你说的话,从来不虚。句句坦诚。”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轻声道“但……你信过吗?敢信吗?”
楚离与他对视良久,仿佛要透过他那双温柔的眼眸,看进他最深处的灵魂。
最终,她像是失去了继续纠缠的兴趣,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裙摆。
“行了,既然已经得到了答案,那就不打扰会长继续赏花了。”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
“茶不错,”
目光扫过银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人也不错。”
她转身欲走,却在迈出两步后,微微侧首,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不过,想跟本君玩深情,可以。想要持续这段关系,也可以。”
她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但最好……还是别舞到本君头上来,试探本君的底线。不然……”
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然弥漫开来。
“本君可能,真的会生气哦。”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袅袅地消失在庭院入口处。
银朔独自坐在亭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眼眸深处,是翻涌的复杂情绪与疲惫。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低语:
“尽管早有准备……可这种被质疑、被警告的感觉,还是这么的……令人不悦。”
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映照着晨光,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他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了荆棘密布,包括来自他唯一所求之人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