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会大厅内，因楚离那番毫不客气的拒绝和突如其来的转向，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灯盏的光晕在楚离的脸上跳跃，映得她那双黑眸愈发深邃难测。
楚离的敏锐和直接，打乱了她原本准备用大义和恳求来打动对方的计划。
对方显然不吃这一套，只对实实在在的“原因”和“价值”感兴趣。
维克多院长也陷入了沉默，内心突然有点同情起银朔来。
楚离并不着急，甚至拿出一枚水晶，吸收着等待着赛微的抉择。
终于，赛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直视楚离。
那里面属于古老贵族的骄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诚的凝重。
“楚离小姐，你说得对。与其空谈拯救世界，不如谈谈具体的威胁和……价值。”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优雅，却多了几分沉郁。
“你想知道克洛西为何紧盯着我不放，这涉及到源血末裔之间……一个被盟约掩盖了数千年的秘密。”
楚离挑眉，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赛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缓缓说道：“始祖血脉，赋予了我们漫长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但也带来了……残酷的宿命。在盟约签订之前，源血末裔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残忍的——吞噬。”
这个词让维克多院长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他也只是隐约听闻，并不知详情。
“吞噬？”楚离饶有兴致地重复，黑眸亮了起来，“听起来有点意思。怎么个吞法？”
赛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冷笑出声：“吞噬！只是好听一点的词汇罢了，当一位源血末裔，被另一位源血末裔吸干体内所有的始祖之血时，被吞噬者将会失去永恒的特性，如同最低等的血族死亡一般，彻底化为灰烬，消散于天地间。而吞噬者，则将继承、融合被吞噬者的全部力量与血脉本源。”
楚离暗自咂舌：啧！同类相食，优胜劣汰，倒是符合血族的特性，够直接，也够狠。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弱肉强食，倒也公平。不过，你说这是盟约签订之前的法则？”
“是的。”赛微肯定道，“‘共生盟约’的签订，不仅限制了血族的力量，赋予了人类魔法觉醒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它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压制、甚至可以说是‘封印’了这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吞噬本能。使得我们这些残存的末裔，得以在盟约的庇护下共存，而非陷入无止境的内斗与相互猎杀。”
楚离摩挲着手里的水晶，若有所思：“所以，克洛西想要启动‘永寂曲’，打破盟约，不仅仅是为了释放被限制的力量，更是为了……解除这层‘封印’，重新获得吞噬其他末裔的能力？”
她看向赛微，眼神锐利，“而你们这些现存的末裔，就是他最理想的……‘补品’？”
赛微摇头，又艰难地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全是。”
话落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瘦脸情绪“我与西亚的婚约，并非仅仅出于感情，更是两个最古老源血家族为了延续血脉纯粹、共同应对可能危机的一种联盟。”
“他是艾德里安家族的继任者，在数千年前，为了稳定因盟约而动荡的血族内部，选择了沉睡。而我，一直守护着这份婚约，等待着或许有一天他能苏醒。”
啧啧啧，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与责任大戏。
一个悄悄苏醒不知所踪，一个守着古老婚约苦苦等待。
楚离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没有评论这感人的婚约，将话题拉回克洛西：“所以，克洛西逼你，是为了吞噬你，增强自身？”
赛微却摇了摇头，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冰冷：“不，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吞噬。吞噬只能增强他自身，但启动‘永寂曲’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和庞大的、纯净的始祖之力。克洛西认为，单纯吞噬积累的力量过于斑杂，且风险巨大。”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怒意：“他真正的目的，是……与我结合。”
“结合？”楚离挑眉。
“是的。”赛微的指尖掐得更紧，“他企图通过两位源血末裔的结合，诞下灵魂与血脉都最为纯粹的新生代末裔。这个孩子，从孕育之初，就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容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个专门为了容纳和启动永寂曲而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活体容器。”
是个狠人！连自己未出生的子嗣都能算计成工具和容器！
楚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种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甚至连血脉延续都视为棋子的行为，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但她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一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疑问。
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赛微，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有意思的计划，够歹毒，也够……变态！”
她语气带着讥讽，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赛微小姐，既然克洛西的目标是你和你的……恩…生育能力，那他为什么……还总是盯着银朔不放？”
她看到赛微和维克多脸上同时闪过的一丝愕然和……更深的不解。
楚离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慢悠悠地说道：
“据本君所知，银朔……他似乎并不属于你们已知的任何一位始祖血脉吧？艾德里安、亚拉、或者其他什么……他都不在其中。那么问题来了——”
“他究竟属于哪一脉？”
“或者说，”楚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克洛西如此忌惮他，甚至屡次试探、挑衅，不惜以身犯险也要确认他的状态……到底是在害怕什么？还是在……觊觎什么？”
楚离那句关于银朔来历的反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大厅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赛微眼中满是茫然，下意识地看向维克多院长，却只看到对方紧锁的眉头和冰蓝色眼眸中深不见底的复杂。
连院长和这位古老末裔都不知道？
呵，银朔啊银朔，你真是越来越让本君爱不释手了。
这种层层剥开谜团，与一个心思深沉、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家伙斗智斗勇的感觉……
她的思绪莫名飘远了一瞬，竟觉得这感觉像极了当年在羲和大陆，与那只清心寡欲、实则腹黑算计的凌风互相试探数千年的时光。
啊呸——！本君怎么会突然想到那只死狐狸！晦气！
她迅速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掐灭，脸上的笑容却因此加深了几分，显得更加捉摸不定。
目光重新投向赛微，仿佛刚才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不再深究。
“赛微小姐的故事，确实很……感人。”楚离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指尖轻轻点着扶手，“那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古老的秘辛和可怕的计划，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君庇护你？”
她黑眸微转，带着审视的光芒，将赛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庇护你，不被那些渴望永生、觊觎源血的其他血族和人类捕杀？也庇护你，不被你那疯狂的堂兄克洛西……抓去完成他那‘伟大’的生育容器计划？”
赛微迎着楚离的目光，努力维持着端庄与镇定，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优雅，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算是。但我并非要求你时刻保护在我身边。而是……我即将陷入沉眠。”
“沉眠？”楚离挑眉。
“是的。”赛微解释道，“源血末裔在力量损耗过大，或者需要规避某些危机时，会选择进入深度的沉眠状态以恢复和自保。此次克洛西逼迫太甚，外界局势动荡，我决定提前进入沉眠期。但在沉眠期间，我的身体会变得极其虚弱，几乎毫无自保之力。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更需要一个强大的存在，确保我不会在沉眠中被强行带走，或者……被某些存在找到并利用。”
她红色的眼眸直视楚离，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楚离小姐，我希望您能提供这样的庇护。在我沉眠期间，保证我的安全与宁静。”
院长也适时开口，语气沉重：“楚离同学，赛微小姐的沉眠之地若能得你庇护，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克洛西即便再疯狂，想要突破你的防线，也绝非易事。这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拖延他启动‘永寂曲’的计划。”
楚离听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她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用一种仿佛悲天悯人般的语气说道：
“可以啊。”她答应得异常爽快，黑眸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毕竟，本君向来比较怜爱众生，又比较……善解人意。看不得美人落难，尤其是还可能被逼着生孩子的美人。”
维克多院长：“！！！！”怜爱众生？善解人意？你刚才还说世界毁灭与你何干？！
赛微：“！！！！”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为何让我更加不安了？
两人都被楚离这前后反差巨大、且明显不符合她的“高尚情操”给整不会了。
然而，楚离下一句话，就立刻将这点虚假的“善意”撕得粉碎。
她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黑眸却如同最精明的商人，紧紧锁住赛微：
“不过，赛微小姐，”她拖长了语调，带着理所当然的询问，“本君如此‘善解人意’地提供了庇护，那么，你……能为本君带来什么呢？”
维克多“……”说好的善解人意呢？！
赛微“……”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赛微面上那得体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袖中的手指用力蜷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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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恢复了那贵族的优雅与镇定，只是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和郑重：
“在事情结束后——无论是我安然度过沉眠期，还是西亚归来，亦或是克洛西的阴谋被挫败——我，赛微·亚拉，以亚拉家族末裔的名义起誓，将会为楚离小姐您，奉上我亚拉家族历代继任者传承下来的……源血精华。”
她看到楚离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继续解释道：“楚离小姐可能不清楚这是什么。这并非普通的血液，而是我亚拉家族每一位继任者，在生命尽头或特殊时期，以秘法凝聚自身最本源的一丝始祖之力与生命精华，代代传承下来的至宝。其中蕴含的力量，远超寻常源血，对于力量的提升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源血精华？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能让一个古老家族如此郑重其事地作为最终报酬。
恐怕不仅仅是力量精华那么简单，背后说不定还牵扯着什么因果或者束缚。
啧，感觉接了就不是什么简单省心的事情。不过……
本君何时怕过危险？
“听起来还不错。”楚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她站起身，对着赛微伸出手，语气干脆：
“那么！合作愉快！赛微小姐！”
赛微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略微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自己冰凉的手，与她轻轻一握。
“合作愉快，楚离小姐。”
协议达成。
楚离收回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就朝外走去，对着身后的二人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这样。具体细节，改日再谈。”
脚步轻快，嘴里还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两人听见：“本君还得回去看看那只闹别扭的狐狸死没死透。”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理事会大厅的门口。
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赛微和维克多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为暂时争取到了这位强大外援而松一口气。
还是该为这位外援如此……不拘小节（？）的性格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尤其是赛微，看着楚离消失的方向，红色的眼眸中忧色更深。
将沉眠的安危交托于这样一位……随性之人手中，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而此刻，走在回鸢尾楼路上的楚离。
得，这下彻底绑上贼船了。
罢了，反正这滩浑水已经蹚了，人情债也欠了一屁股。
克洛西那家伙还敢伤本君的“炉鼎”，这笔账也得算。
救世主兼护卫？啧，这头衔可真不怎么样。
不过源血精华……听起来是个好东西。
顺便还能给克洛西那疯子添点堵，何乐而不为？至于银朔的秘密……
呵，来日方长，本君有的是时间，慢慢扒掉你那层狐狸皮。
她脚步轻快地踏上宿舍楼的台阶，对于即将再次面对那个“自闭”的凌风，似乎也少了几分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