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餐厅的一角,气氛格外诡异。
楚离面前摆着几份精致的餐点,但她拿着餐具的手却有些迟疑。
原因无他,坐在她旁边的凌风,正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无比突兀的姿态,时不时地用公筷将她餐盘里她多看了两眼的菜夹到她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与他周身那清冷孤高的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伊莉丝、星崖、薇拉和芬恩坐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
伊莉丝更是激动得在桌子底下猛掐星崖的大腿,用眼神疯狂传递信息: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冰山攻的温柔!这反差萌!我死了!
楚离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筷子,扶额叹息,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抓狂:
“不是!我说,小狐崽,”
侧过头,盯着凌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你的清心寡欲呢?你的高冷呢?你那副‘靠近本尊三丈之内格杀勿论’的架势呢?现在这又是要整哪出?”
“你确定你真的没被哪个胆大包天的老怪物夺舍了吗?小狐崽!”
凌风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银眸转向她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嘲讽,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深沉得让楚离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楚离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
“你现在不一样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楚离愣住了:“什么不一样了?”
凌风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此刻的形貌,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看到了那在虚空乱流中漂泊了七百多年的、几乎熄灭的灵魂之火。
在我心里不一样了……
回想起感知到她终于出关,引动那万载难逢的寂灭混沌劫时,他心中那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担忧。
他知道她准备了许久,也知道此劫凶险万分。他甚至暗中为她寻来了几样稳固元神、抵御心魔的极品天材地宝,想着或许能在她渡劫后,寻个由头送去。
可就在他带着那些灵物,准备动身前往她渡劫之地外围观望时,那股属于她的、强大而熟悉的气息。
却在巅峰之际,骤然……消失了!彻彻底底,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间一般。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一同剜去。他不信!那个嚣张跋扈、总爱撩拨他、生命力顽强得像野草一样的楚离,怎么会就这么陨落在天劫之下?
接下来的几百年,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寻遍了羲和大陆乃至周边星域的每一个角落。
一次次施展耗损极大的引魂咒,试图捕捉她哪怕一丝残魂的气息,却一次次无功而返。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最终在漫长的岁月磋磨下,渐渐趋于死寂。
在他几乎已经接受了她真的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事实时,某一天,他于妖族禁地深处闭关,试图强行冲击更高境界以窥探更多天地奥秘来寻找线索时。
却猛地感知到,在无尽遥远的、法则混乱的虚空深处,传来了一丝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熟悉的灵力波动!那是楚离的气息!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狂喜与恐慌同时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出关,动用了妖族传承秘宝,不惜耗费本源,强行撕裂稳固的空间壁垒,定位那丝波动,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危机四伏的虚空乱流……
几百年寻觅,几百年绝望,几近疯狂。
如今终于失而复得,活生生的、会说话、会气人、会瞪他的楚离就在眼前。
叫他如何还能保持从前那般,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的清心寡欲?
他看着楚离那双依旧带着困惑和不耐烦的黑眸,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沉而压抑的: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又给她夹了一块她以前似乎挺喜欢的、类似灵禽肉的菜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食不言,吃饭。”
楚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困惑。
总觉得,凌风这句“不一样了”背后,藏着很深的东西,而他那复杂的眼神。
她撇撇嘴,终究没再追问,低头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嘀咕道:“神神秘秘的……”
对面的伊莉丝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快要晕过去——
这欲言又止的眼神!这暗藏深意的对话!这别扭的关心!这cp绝对是真的!银朔会长对不起,虽然您也很帅,但这位狐妖先生看起来更带感啊!
而就在餐厅这诡异又“和谐”的氛围持续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餐厅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道冰蓝色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下方,将凌风给楚离夹菜、楚离虽然抱怨却没有真正拒绝的场景尽收眼底。
银朔指尖的银币停止了转动,被他轻轻按在掌心。
他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弧度,眼神却深邃如古井。
看来,这位“故人”,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他缓缓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餐厅。
图书馆厚重的木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出幽深而安静的迷宫。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水和某种魔法熏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难以驱散这知识殿堂内固有的清冷。
楚离随意地靠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阅览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关于厄布斯提亚古代神话传说的厚重典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硬质的书页,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并未真正沉浸在阅读中。
原因无他——凌风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并未看书,甚至没有看向别处,只是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双银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染上绯色的光晕,也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坐立不安的身影。
这种专注到近乎实质的凝视,持续了已经有一刻钟。
楚离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研究的古董,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了面前的书本,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狐崽!”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黑眸带着戏谑望向对面,“看了这么久,怎么?终于发现我这‘羲和大陆第一美人’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其实……还挺好看的?”
她故意眨了眨眼,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凌风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因她的调侃而动容,只是用他那特有的、清冽如冰泉的声音轻声回应,语气平淡得近乎陈述事实:
“不过是皮囊罢了。”他顿了顿,银眸依旧锁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又不是真在意我的看法。”
楚离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带着点不服气的意味:“不在意?开玩笑!”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在羲和大陆的时候,就属你左一句‘不知羞耻’,右一句‘不知所谓’,动不动让我‘滚’,评价我‘无聊’。现在倒好,消失几百年不见你突然跟转了性似的发癫,又是抱又是跟的,本君当然在意了!”
越说越觉得有理,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语气:“要不……你让本君检查检查你的识海?看看是不是真的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夺舍了,或者……修炼走火入魔,伤了脑子?”
凌风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提了愚蠢建议的孩童。
“你想知道什么,”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纵容般的无奈,“直接问便是。”
楚离被他这坦荡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撇了撇嘴,收回了那点恶作剧的心思。
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姿态慵懒,仿佛随口问道:
“行啊,那你老实交代。我闭关之前,你和天机阁那几个老怪物,还有魔域那几个老不死的,不是正为了‘混沌源核’的归属,布了好大一个局,斗得你死我活吗?那棋局……下完没有?”
她记得自己闭关冲击境界前,凌风正处在与多方势力博弈的关键时刻,布局数千年,就为了混沌源核。
凌风凝视着楚离,银眸中深邃难辨,沉默了半晌,就在楚离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近乎风轻云淡的语气说道:
“尔虞我诈,争来夺去,没什么意思。”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那轮即使在白天也轮廓清晰的绯月,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想清净清净。”
楚离彻底愣住了。
啧啧啧,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布局数千年,耗费无数心血,连本君都被他算计进去当过棋子,现在居然轻飘飘一句‘没什么意思’、‘想清净清净’就打发了?
有问题,大大的问题!这绝对不像他凌风会说的话!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凌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一个荒谬又带着点自恋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狐崽…”
她身体再次前倾,凑近他,黑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试探和一丝玩笑的意味,“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消失了几百年,突然发现没了本君在你面前晃悠,日子过得忒没滋味,然后……转性喜欢上我了吧?”
这话问得极其大胆且不要脸,完全是楚离式的风格。
凌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回头,银眸对上她近在咫尺、带着戏谑和好奇的脸庞,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沉默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图书馆里只有远处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半晌,凌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似无奈,似气恼,又似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的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楚离,”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蠢。”
顿了顿,银眸中仿佛有冰雪风暴在酝酿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怒其不争的低斥:
“蠢死你算了!”
楚离:“……”
她脸上的调侃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脸的无语和微恼。
“啧!”她猛地向后靠去,抱起双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无趣!果然还是那个德行!这天果然没法聊!”
气呼呼地重新拿起那本神话典籍,哗啦啦地翻着页,一副本君要认真看书懒得理你的模样。
凌风看着她这副样子,银眸深处那翻涌的情绪缓缓平复,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
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故作专注实则心绪不宁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赌气而微微嘟起的唇瓣。
阿离……
有些话,现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
你刚刚经历虚空漂泊,伤势未愈,心神不定,又身处这陌生而混乱的异界。
你的道只会让你排斥靠的太近的情感,等了这无数岁月,我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只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远远地看着任由你胡闹,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这一次,我选择走近。无论你是否觉得我发颠,是否认为我转性。
图书馆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斑驳的光影在书页和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寂静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