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朔送来的那本古籍,就那么随意地被塞在沙发靠垫底下,和几包吃剩的零食袋作伴,仿佛真的只是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楚离依旧过着她的“纨绔”生活——睡到日上三竿,去餐厅挑剔伙食,躺在天台晒太阳,或是窝在公共休息室看那些不着调的异闻录,偶尔心情好了,才指点芬恩两招足以在晦光街掀起腥风血血的杀伐技巧。
“大人,”芬恩在一次对练间隙,擦着汗汇报,“锈水巷那间废弃工坊,摸清楚了些。里面的人很谨慎,但我在垃圾堆里找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小片沾着暗红色污渍的、某种动物的皮革碎片,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混乱而暴戾的能量波动。
楚离正拿着伊莉丝贡献的指甲油,漫不经心地涂着指甲,瞥了一眼那碎片,眉头都没动一下。“嗯,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能用来讹人。”她吹了吹未干的指甲,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另外……”芬恩犹豫了一下,“失踪的混血又多了一个,是个半大的小子,前几天还在巷口帮人跑腿。”
正在和星崖一起研究一本基础魔法阵的伊莉丝抬起头,脸上露出不忍:“怎么会这样……楚离,我们能不能……”
楚离抬起手,欣赏着自己涂得歪歪扭扭的指甲,打断她:“不能。本君看起来很像是开善堂的?”她放下指甲油,拿起旁边银朔送来的那颗白色宝石把玩着,光线在宝石切割面上流转,“这世道,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管得过来么?”
伊莉丝瘪瘪嘴,没敢再说什么。星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芬恩低下头:“我明白了。”他不再多言,只是将那片皮革碎片小心收好。他清楚自己的定位,汇报情报是职责,但决策权永远在楚离大人手中。
然而,事情的发展有时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芬恩带着一身淡淡的血腥气和掩饰不住的焦急敲响了楚离的房门。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薇拉……可能出事了。”
楚离躺着吸收手里的水晶,闻言动作一顿,懒洋洋抬眸:“嗯?”
“她下午去后山采集一些月光草需要的露水,按理说早该回来了。我刚才去后山入口处等她,发现了一点打斗的痕迹,还有这个……”
芬恩摊开手心,里面是几缕浅褐色的、属于薇拉的头发,以及一块被扯碎的、带着薇拉身上淡淡花香的衣角。
公共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伊莉丝和星崖的脸色“唰”地白了。
“薇拉!”伊莉丝惊呼出声,抓住星崖的手臂,“她会不会……”
星崖紧紧抿着唇,看向楚离,眼神里带着恳求。
楚离看着芬恩手心那些东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周身那股懒散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依旧坐在那里,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她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别人动她圈子里的人。
“位置。”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芬恩立刻报出后山那个隐蔽入口的坐标。
楚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没看伊莉丝和星崖担忧的眼神,也没理会芬恩欲言又止的神情,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看好家。”
然后,她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星崖扒在窗口,只看到远处树梢微微晃动,再也寻不到楚离的踪迹。“楚离她……一个人去没问题吧?”
伊利丝望着楚离消失的方向,用力握了握拳,低声道:“如果楚离都解决不了……那我们更没办法。”她相信楚离,那种信任近乎盲目。
芬恩则沉默地守在门口,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动静。
…
学院后山,靠近禁林边缘的隐蔽入口处。
楚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她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便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的魔力波动、一丝血腥气,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黑暗与混乱的气息。
打斗痕迹很轻微,对方显然是老手,擅长隐匿和一击制敌。但再高明的隐匿,在楚离浩瀚的神识之下也无所遁形。
她的目光落在一处看似普通的草丛,指尖微弹,一缕细如发丝的仙元射出。
“嗤——”
一声轻响,草丛下的泥土翻开,露出了一个被巧妙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中弥漫出来,带着那股令人不适的混乱能量。
楚离站在洞口,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邃。
能感觉到,薇拉那微弱但纯净的生命气息,正是从这洞窟深处传来。
“啧,”她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真是……到哪里都有不开眼的虫子。”
她并没有立刻下去,而是抬手,指尖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划动了几下。
数道无形的禁制悄无声息地布下,将整个洞口连同周围数丈区域彻底封锁、隐匿。
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打扰,也不会让里面的“东西”跑掉。
做完这一切,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散漫,仿佛不是要去闯龙潭虎穴,而是要去自家后院散个步。
然后,她一步踏入了那幽深黑暗的洞口。
身影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她周身那最后一丝玩世不恭的气息也彻底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令万物寂灭的、绝对强者的冰冷威压。
洞窟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和压抑的呜咽声。
楚离的唇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邪戾的弧度。
动她的人?
看来是活得太安逸了。
洞窟向下延伸,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混乱暴戾能量。
墙壁上附着着某种暗紫色的菌类,散发着微弱的磷光,勉强照亮前路。
楚离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回廊。她的神识早已将整个地下结构探查得一清二楚。
这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被废弃已久、又被重新利用的地下设施,深处有几个被改造过的、散发着浓烈魔法波动的房间。
越往里走,那股混乱能量越发浓郁,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锁链碰撞的声音。
很快,她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楚离,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厅中央,布置着一个粗糙但邪恶的魔法阵,阵眼处镶嵌着几块泣血晶和黑沼苔,正是芬恩之前汇报被大量收购的材料。
魔法阵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抽取着被束缚在阵眼周围的几个混血体内的能量和生命力。
这些混血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被榨取殆尽的残渣,其中赫然有之前芬恩提到的那个失踪的半大少年,此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而在大厅一侧的牢笼里,薇拉被特殊的禁魔锁链捆着,嘴上贴着封印符咒,浅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但看到楚离出现的瞬间,立刻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拼命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守她的是两个身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身影,周身散发着不弱的黑暗魔力波动。他们看到突然出现的楚离,明显一惊。
“什么人?!”其中一人厉声喝道,手中凝聚起一团暗影能量。
楚离没理会他,目光扫过那个邪恶的魔法阵,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混血们,最后落在薇拉身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眸,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啧,”她轻轻咂了下嘴,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搞这么脏,打扫起来多麻烦。”
另一个黑袍人似乎认出了她,声音带着惊疑不定:“是你?!那个闯教会的……”
话音未落,楚离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第一个开口的黑袍人面前。
那黑袍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胸口一凉,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只白皙纤秀的手,不知何时已穿透了他的胸膛,握着一颗仍在微微跳动、却迅速被一股冰冷能量侵蚀成灰烬的心脏。
楚离随手将化作飞灰的心脏抖落,看也没看软倒在地的尸体,目光转向另一个吓呆了的黑袍人。
“你……”那黑袍人惊恐后退,手中暗影能量胡乱射出。
楚离只是随意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空中一划。
那团足以腐蚀钢铁的暗影能量如同撞上无形壁垒,瞬间湮灭。
紧接着,那黑袍人便感觉脖颈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提离了地面。
“谁让你们动本君的人?”楚离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但听在那黑袍人耳中,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恐惧。
“我……我不知道……是……是上面的命令……收集生命能量……实验……”黑袍人艰难地喘息着,语无伦次。
“实验?”楚离挑眉,手指微微用力,“用活人?”
“是……是为了制造……更完美的兵器……对抗……”黑袍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脖子被轻易捏碎,像折断一根枯枝。
楚离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她走到牢笼前,看着泪眼汪汪的薇拉,伸手,指尖在那禁魔锁链上轻轻一点。
“咔嚓!”
看似坚固的锁链应声而碎,化为凡铁。她又撕下薇拉嘴上的封印符咒。
“楚离姐姐!”薇拉获得自由,立刻扑进楚离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楚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动作还算温和。
目光转向那个还在运转的邪恶魔法阵,以及阵眼中那些奄奄一息的混血。
麻烦。
她讨厌麻烦。
但看着那个眼神已经涣散的少年,想到芬恩汇报时那一闪而过的黯然,还有怀里薇拉低低的抽泣声……
“真是……欠了你们的。”楚离嘀咕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认命。
她走到魔法阵前,无视那令人不适的暗红光芒和混乱能量,抬起脚,看似随意地,一脚踏在了阵眼的核心处。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都震动了一下。那邪恶的魔法阵光芒骤熄,构成阵法的材料瞬间化为齑粉!狂暴的能量乱流四散冲击,却被楚离周身无形的气场所阻,未能波及到薇拉和牢笼分毫。
阵法被强行破除的反噬,让地下深处某个密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和器物摔碎的声音。
楚离看都没看深处,走到那几个被束缚的混血身边,指尖弹出几缕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他们体内,护住他们最后一丝生机,吊住了他们的命。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拉起薇拉的手。“走了,回去吃蛋糕。”
“那……他们呢?”薇拉看着那些混血,有些不忍。
“芬恩会处理。”楚离语气淡漠,拉着她径直朝外走去。
在经过那个少年身边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缕更精纯的生机之力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能不能活,看你命硬不硬了。
当她带着薇拉走出洞口,撤去禁制,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时,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地窟里捏碎心脏、踏破邪阵的人不是她。
“回去别乱说,”她懒洋洋地对薇拉吩咐,“就说你迷路了,本君顺手把你捡回来的。”
薇拉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用力点头,看着楚离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依赖和更深沉的敬畏。
楚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暮霭沉沉。
“耽误本君吃晚饭,真是……亏大了。”
她嘀咕着,带着薇拉,慢悠悠地朝鸢尾楼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慵懒而疏离,唯有那双垂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实验?制造兵器?
看来这缄默之城暗处的老鼠,比她想的还要多,还要……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