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昏时分,天际残留着最后一抹暖橘,如同稀释的蜜糖涂抹在缄默之城古老的尖顶上。
楚离刚步出魔法史论的教室,一个穿着笔挺学生会制服、举止一丝不苟的低年级学生便安静地等在了门口,见到她,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一封以银边精细勾勒、散发着淡淡冷冽香气的请柬。
“楚离同学,会长吩咐,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
楚离眉梢微挑,接过请柬。入手微凉,甚至不用打开,这做派就足以让她猜到来人的目的,以及那心照不宣的邀约地点——钟楼观星台。
了然地笑了笑,指尖随意地捻了捻请柬光滑的边缘。“知道了。”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收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社团活动通知,随手将请柬装入兜中。
打发走信使,并未立刻前往,而是如同往常一样,慢悠悠地在渐沉的暮色中学园里踱步。
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不着痕迹地铺散开去。训练场角落,伊莉丝果然盘膝坐着,面前燃着一支细烛,小脸憋得通红,努力瞪着那跳跃的火苗,试图达到楚离要求的“心如止水,唯余此火”的状态
图书馆僻静处,星崖对着一堆极其复杂的立体几何模型(楚离随口提的“锻炼思维”的玩具)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
废弃器材室后,芬恩按照楚离教的奇特韵律调整呼吸,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温室花园旁,薇拉闭着眼,手掌贴着一棵老橡树的粗糙树皮,试图去“感受”那玄之又玄的生命流动。
看到四人组虽进展缓慢、愁眉苦脸却都在咬牙坚持她那套“古怪”训练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还算听话。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在古老的学园建筑上,为一切披上朦胧清辉,楚离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那高耸的钟楼走去。
观星台位于钟楼最顶端,视野极佳,可将大半个缄默之城闪烁的灯火与沉静的轮廓尽收眼底。
夜风微凉,吹拂着平台上轻柔的白色纱幔,搅动着空气中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银朔早已等在那里。背对着入口,凭栏远眺,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仿佛中世纪画卷中走出的贵公子,完美得不真实。
今天他没有穿那一丝不苟的学生会制服,而是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常服,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闲适慵懒,却依旧贵气逼人。
听到身后轻盈却清晰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那惯有的、优雅得体、温柔得无懈可击微笑:“楚离同学,很高兴你能来。”
“会长亲自相邀,还送了请柬,阵仗不小,怎敢不来?”楚离信步走到他对面的白色雕花藤椅前,毫不客气地坐下,姿态慵懒,一双修长的腿随意交叠,开门见山,“这次是又有什么高深的问题想要探讨?还是说,对我上次那番言论,依旧耿耿于怀,不解其意?”
银朔轻笑一声,声音温和悦耳,在她对面优雅落座,亲自执起桌上温着的精致银质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氤氲着热气和奇异果香的花草茶。
“楚离同学说笑了。之前你所提及的关于力量本质、神魂意念的那些见解,角度刁钻,发人深省,确实让我深思了许久,获益良多。”
放下茶壶,做出一个请用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今天约你来,倒不全是请教问题。月色正好,只是想找个能聊得来的伴,单纯赏赏风景,聊聊天。”
声音温和,如同月色般缓缓流淌,目光扫过下方璀璨的城市灯海,“月色下的缄默之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别有一番静谧的韵味,不是吗?”
端起那杯色泽瑰丽的茶水,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奇异的香气,楚离并未饮用,闻言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会长的兴趣还真是……别致。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对着下面一堆房子瓦片,赏什么景?难道……”
故意拖长了语调,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目光大胆地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流转,红唇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是想让我对着会长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安安静静地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秀色可餐’?”
饶是银朔惯于应对各种场面,也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且……撩人,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摇头,那双深邃若寒潭的眼眸中漾开几分真实的、带着无奈的笑意:“楚离同学……每次见面,似乎总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令人措手不及的‘惊喜’。”
楚离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轻敲着光洁的扶手,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会长!有事可以直接说,有交易不妨直接谈。我这人懒散,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弯弯绕绕、累得慌。”
被她这么不留情面地直白戳破,银朔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
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轻轻吹了吹表面氤氲的热气,动作优雅从容,似是微风拂过湖面,未起丝毫波澜。
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依旧温和:“楚离同学快人快语。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跟你随便聊聊。”
“学院组织的遗迹探索刚刚结束,许多同学回来后都有不同的发现和总结,报告写得五花八门,很有趣。”话题自然一转,仿佛真的只是闲谈
“但我知道,楚离同学见识非凡,远超同侪。我很想听听你的总结,听听……你对那些壁画,对那些古老的故事,有什么独特的看法。”语气显得十分诚恳,像是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基于学术好奇的交流。
楚离挑了挑眉,毫不掩饰脸上的不以为意:“就这?为了这点事特意把我叫到这里吹风?那你可要大大地失望了。”
语气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敷衍和随意:“我没什么看法。无非就是些老掉牙的陈年旧事,壁画讲了个不怎么新鲜的牺牲故事。两个族群打打杀杀腻了,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损失惨重,最后来个狠的,献祭自己,换取和平呗。”
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漆黑的夜空,神情漠然,毫不在意地继续道:“至于那位始祖为何要献祭自身?是为了所谓的伟大理想和永久和平,还是有什么不得不做的苦衷,或者干脆就是个疯子……我可没兴趣知道。”
转回目光,看向银朔,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在我的家乡,献祭这种东西,我见过太多太多了。悲壮的、无奈的、被迫的、自愿的、甚至是裹着蜜糖的阴谋……花样百出,层出不穷。但看多了,早就麻木,无感了。”
这番言论,冰冷、透彻,没有对战争残酷的怜悯,没有对牺牲者的敬畏或惋惜,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客观评价,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银朔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楚离,试图从她那副慵懒闲散的表情下,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波动,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向更安全、更迂回的方向时——
就见楚离缓缓起身,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致,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嘛……”
顿了顿,唇角重新勾起了那抹标志性的、邪魅又危险的弧度,黑眸中仿佛有暗火燃烧,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银朔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蛊惑人心的魔力:“我突然就对会长你本人,起了一些莫名的心思……”
话落,毫无征兆地微微倾身向前,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学院里大家都在传,会长是位温柔完美、无可挑剔的王子殿下。”
红唇轻启,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夜空里,“我很好奇……会长这张温润如玉的完美面具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呢?比如……”
目光直视银朔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是什么,让你如此费尽心思,绕着圈子,也想把我拖下这趟……浑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银朔仿佛这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逼近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困扰,依旧保持着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唇角甚至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仿佛在纵容一个调皮又胆大包天的孩子:“楚离同学难得也有这么……幽默风趣的一面。不过,我想你真的误会了,今晚只是随便聊聊。”
听到这个回答楚离笑了笑,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会长与我故乡的一位……嗯,勉强算是好友的家伙相比,当真是不遑多让。”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不论是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定力,还是内里那九曲十八弯、深不见底的心思城府,都像极了那只修炼千年的狐狸,喜欢玩这种‘聊斋’的戏码,习惯性地把身边所有人都算计成棋盘上的子。”
“不过嘛……”故意停顿片刻,眼中闪过恶劣又明亮的光,“那人是个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无趣得很。那么会长你呢?”
话音未落,楚离做出了一个让即便是银朔也感到意外的动作。
她竟然又凑近了几分,缓缓抬起那只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了两人之间那本就不足半尺的、暧昧又危险的距离。
冰凉的指尖,极其轻佻地、仿佛带着无限好奇般,轻轻抚过银朔额前垂落的发丝,然后动作缓慢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沿着那完美的线条,慢慢向下滑落。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指尖随着她慢悠悠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话语,虚虚地滑过他那弧度优美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侧影、线条分明的脸颊。
“如此完美无暇。”楚离的声音压得更低,那蛊惑人心的魔力几乎要钻入人的心底,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脸颊肌肤,“温柔优雅的面具之下……”
指尖最终,极其缓慢地,停留在了他那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色泽偏淡的唇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藏着怎样的故事?是良善者还是冷漠无情者?”
在那微凉的触碰,以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黑眸如此近距离的逼视下,银朔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从没有和人靠得这么近过,更从未被人以这么……带有侵略性、戏弄性的方式触碰过。那是一种完全超出他预料和所有应对预案的接触。
即便他早就知道楚离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但也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百无禁忌,甚至敢直接对他“动手动脚”。
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那微不可察的瞬间僵硬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愕然,楚离像是恶作剧终于得逞般地笑了笑,正欲再说些什么。
银朔动了。
在感受到指尖抚过唇瓣,留下一种奇异而陌生的酥麻时,这穿透了惯常的社交距离,直抵内心从未被触及的领域。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精准地握住了楚离那只在他唇上作乱的手腕。
触手一片温凉细腻,与他指尖的微冷不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
并没有用力,只是握着,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弄疼她。
像是无奈般,低低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那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磁性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楚离,近到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又勾人的异香,近到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睫毛下、那双黑曜石般眸子里跳动的、狡黠而危险的光芒。
“楚离同学……”他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
声音低沉,带着无奈的叹息,又隐含着一丝极淡的、被挑起的趣味“真是……让人永远琢磨不透,下一次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仿佛在无奈地控诉一个恶作剧得逞后越发嚣张的孩子,眸中闪烁着幽深的光。
眸中流光微转,唇角勾起一个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近乎慵懒魅惑的弧度。
微微用力,竟将她的手腕稍稍拉向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再次被拉近,几乎呼吸可闻。
“先是言语调戏,”低声数落着,声音里却听不出丝毫恼怒,反而像在陈述一件有趣的事实。
“又是动手动脚……”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红唇上,意有所指。
“楚离同学的行为处事……”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从容,“果然不能以常理论之。这算不算是……异性骚扰?”最后四个字,几乎是贴着楚离耳边轻声吐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这突如其来带着侵略性和暧昧气息的逼近,与他平日温和形象形成的反差,让她有了一瞬间的错愕……
但那瞬间的失态快得如同幻觉,几乎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消失。
不动声色地,手腕微一翻转,用一种巧妙的力道,轻松却又不会显得突兀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银朔那微凉的手中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