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块刻着“云州界”的青石碑出现在官道旁时,萧辰抬手示意车夫停车。车帘被缓缓掀开,他纵身跃下马车,脚步沉稳地走向石碑,周身萦绕的沉郁之气,竟在靠近石碑的刹那,悄然松动了几分。
这石碑已立了数十年,青苔顺着边角蜿蜒攀爬,风雨在石面上刻下深浅不一的沟壑,却唯独“云州”两个篆字,依旧苍劲清晰。萧辰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贴上冰冷的石面,指尖摩挲着字迹的纹路,熟悉的触感让他紧绷了一路的脊背,终于彻底舒展。
第一次看见时,他是被朝堂排挤、发配边疆的落魄皇子,身边出发时600死囚到达云州只剩三十几个死囚,前路茫茫,生死未卜;现在,他虽顶着“镇守使”的头衔,却已被削去兵权,身边仅余四名护卫,看似比往昔更显窘迫。
可萧辰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云州。
这两个字,比京城的金銮殿、朱墙宫苑更让他心安。这是他亲手从荒芜边地中开垦出的基业,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过他的足迹,田间劳作的百姓,大半都能叫出他的名字,路边的沟渠田垄,皆是他亲自主持规划修建。
“殿下,咱们接下来……”小顺子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轻声询问,目光里满是谨慎。
“走小路。”萧辰收回手,转身落回马车,语气笃定,“不进云城,直接去落霞坡。”
车队缓缓转向东南,驶上一条仅容一车通行的土路。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稀疏的灌木在夏日烈阳下泛着干涩的灰绿色,风卷着干燥的沙土掠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成片开垦的农田里,土豆,禾苗已冒出嫩芽,纵横交错的沟渠里,还残留着灌溉的水渍——那是他,耗了三个月心力主持修建的水利网,如今已在滋养这片土地。
车轮碾过熟悉的路径,每一道颠簸、每一处转弯,萧辰闭着眼都能清晰预判。他靠在车壁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虫鸣,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也在此刻悄然漫上心头。
约莫一个时辰后,落霞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片向阳的缓坡,坡顶矗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庄院。青瓦白墙,没有高大气派的门楼,仅一道简陋的木门虚掩着,与寻常农户的宅院别无二致。可只有萧辰知晓,这看似朴素的庄院,实则固若金汤——院墙比寻常宅院厚出三尺,墙角埋着暗桩,后山藏着隐秘密道,三里之外的山岗上,还设有常年值守的了望哨。
这里,才是他在云州真正的根基,比云城主府更重要的退路与据点。
马车在院门前稳稳停下,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四十来岁、身着青色短打的汉子快步走出。他身形精瘦,眼神却格外清亮,见到马车上的萧辰时,眼圈瞬间泛红,脚步踉跄着迎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汉子声音哽咽,话音未落,便要屈膝下拜。
是陈安。云州主簿,他出身寒门,却极具才干,当初萧辰和苏文渊,在一众尸位素餐的胥吏中发现了他的锋芒,破格提拔重用。陈安感念知遇之恩,从此对萧辰死心塌地,将云州的内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辛苦你了,起来说话。”萧辰快步上前扶起他,指尖触到他臂膀上结实的肌肉,能清晰感受到他隐忍的激动,“进去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庄院不大,前后两进格局。前院是门房与客房,后院则是正房与厢房,院角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陈安引着萧辰径直走向后院书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这里的布置简单却实用,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云州的户籍田亩档案、赋税账册,墙上挂着一幅详细到每个村落的云州全图,书案上还摊开着一本未合上的账册,砚台里的墨汁尚有余温。
干净,整齐,处处透着有人精心打理的生活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完完全全属于他,没有京城的监视与算计,只有踏实与安心。
“殿下离京的消息,八日前就传到云州了。”陈安反手关上书房门,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急切却条理清晰,“属下按照您临走前的吩咐,没有大张旗鼓地筹备迎接,只是暗中加强了落霞坡、云城主府以及各处据点的警戒。这几日,属下每日都去主府坐镇,处理日常政务,一切如常,没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萧辰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熟悉的木纹,那粗糙的触感让他心神愈发安定:“兵部和工部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到了。”陈安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眉头紧锁,“兵部派来的监军刘参军,十天前就带着文书抵达了云城,一到就扬言要‘协助’赵将军办理龙牙军整编事宜;工部负责接收军工坊的张主事,也带着七个工匠来了,说是要‘清点资产,交接工坊’。属下以‘军政要务需等殿下归来亲自主理’为由,暂时把他们拖住了,但这两人催得很紧,尤其是那个刘参军,昨日还派人去青州大营施压。”
“赵虎那边,可有消息?”萧辰端起陈安递来的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沉凝。
“赵将军五日前就派人送来了密报,说已按您的密信安排妥当。”陈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留编人员的名单已经敲定,核心工匠和家眷也已顺利转移。只是……兵部的人催着要名册,赵将军怕夜长梦多,已经按要求把名册报上去了。”
萧辰微微颔首,并不意外:“贺兰部内迁的进展如何?乌恩大祭司那边,可有顾虑?”
“灵武县已划出三千亩荒地供贺兰部开垦,第一批三百人已经进驻,帐篷扎得整整齐齐,也开垦出了八百亩地,种上了青稞和土豆。”陈安放缓了语气,“只是,朝廷的文书上写着,贺兰部归云州府管辖,赋税徭役与汉民同等对待。部众大多是牧民,刚迁徙过来本就不安,得知此事后,更是忧心忡忡。乌恩大祭司已经派人来问过两次,想等您回来当面商议。”
“赋税徭役之事,我会亲自处理。”萧辰放下茶杯,语气笃定,“贺兰部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免三年赋税;徭役就以修筑灵武县的水利和道路为主,绝不派他们出远差。”
陈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似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双手捧着递到萧辰面前,声音低沉下来:“殿下,还有一件事……这是林公公生前留给您的。”
萧辰的动作骤然一顿,目光落在那封信封上,瞳孔微微收缩。
林伯。那个在芷兰轩陪他度过最艰难岁月的老太监,那个跟着他千里迢迢来到云州的老人。那个总是默默为他暖床、偷偷为他藏起干粮,临终前还念叨着“殿下要好好活着”的忠仆。
他缓缓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发颤。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人精心保管了许久,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辰”字。
“林公公是您去支援青州时得了伤寒,由于年龄大了,柳青柳姑娘也束手无策,走得很安详。”陈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忍,“他走之前,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却还强撑着让属下代笔写了这封信。他说,这封信一定要等您从京城回来再看,还反复叮嘱属下,要好好辅佐您,守住云州。”
萧辰没有立刻拆信,只是将信封紧紧攥在手心,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粗糙与温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道:“他葬在哪儿?”
“葬在了落霞坡的后山向阳坡上。”陈安答道,“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落霞坡,也能望见云城的方向。清明的时候,属下已经去扫过墓了,还跟林公公说了您在青州打胜仗的消息,让他放心。”
萧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你做得很好。”
他挥了挥手,让陈安先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那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是陈安的,但字里行间的语气,却完完全全是林忠的模样,朴实无华,却字字戳心:
“殿下,老奴恐怕等不到您从青州打胜仗回来了。但老奴不担心,因为殿下已经长大了,比老奴想象中还要厉害,还要坚强。
老奴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只会烧火做饭、端茶倒水。在芷兰轩那些年,看着殿下挨饿受冻,看着殿下被人欺负,老奴心里疼得慌,却没什么能耐帮您。后来跟着殿下来到云州,看着殿下带着兄弟们开荒种地、剿匪安民,看着云州一天天变热闹,看着百姓们不再挨饿,老奴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殿下,您心善,重情义,这是您的好,可也是您的软肋。老奴得说句不该说的:皇家无情,朝堂险恶,您一定要护好自己,护好跟着您的这些兄弟,护好这片您亲手建起来的云州。
云州的百姓念您的好,老奴也会在天上看着您。殿下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得比所有人都好,比所有人都长久。
老奴林忠,绝笔。”
信不长,寥寥数语,却耗尽了林忠最后的心力。萧辰反复看了三遍,信纸被他攥得发皱,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好好活着”四个字上,晕开了墨迹。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揣在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就像林伯的守护,从未远离。
萧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山的方向林木葱郁,向阳坡的位置隐在枝叶间,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他望着那个方向,轻声呢喃:“林伯,我回来了。”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槐树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应他的呼唤。夏日的热浪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悲戚。
萧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脆弱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坚定与果决。
情绪要收,事情要做。林伯的嘱托,他不能辜负;跟着他的兄弟,他不能亏待;这片云州,他更要守住。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高声唤道:“陈安!”
陈安应声而入,神色恭敬:“殿下。”
“你即刻去办三件事。”萧辰的声音沉稳有力,“第一,派人快马通知赵虎,今夜子时,让他带两名绝对可靠的兄弟,来后山老地方见我。第二,备马,明日一早,我要去灵武县见乌恩大祭司。第三,把云州这半年来的所有账册、户籍变动、工程进度都整理好,送到我书房来,我今夜要审阅。”
“是!属下这就去办!”陈安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萧辰,眼中满是恳切:“殿下,您回来了,兄弟们心里就都踏实了。”
萧辰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陈安离去后,他重新铺开云州全图,指尖在地图上缓缓滑动,落霞坡、云城、灵武县、鹰嘴峡……一个个地名在他脑海中闪过,一幅重新布局的蓝图,渐渐清晰。
子时,后山密林。
月光透过浓密的枝叶,被切割成细碎的银斑,零星洒在林间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萧辰一身黑衣,静立在那株老槐树下,气息沉敛如渊,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老槐树的第三个枝杈朝东的一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炎”字——这是他与赵虎约定的暗记,也是龙牙军的象征。
片刻后,远处传来三声清脆的鸟鸣,两短一长,节奏分明。
萧辰抬手,回以两声低沉的虫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林间,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为首之人虎背熊腰,身形魁梧,正是龙牙军统领赵虎。他身后跟着两人,都是龙牙军的老卒,一个叫张铁头,性子耿直,擅长搏杀;一个叫陈三,心思缜密,精通追踪与反追踪,都是跟着萧辰从青州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过命兄弟。
“殿下!”赵虎见到萧辰的身影,虎目瞬间泛红,大步上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属下无能!没能护住龙牙军的完整,还让您在京城受了委屈!”
张铁头和陈三也跟着跪倒在地,头颅低垂,声音沙哑:“属下无能!让殿下受苦了!”
“起来。”萧辰上前扶起赵虎,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臂膀的颤抖,以及那份隐忍的怒火与愧疚,“你们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能稳住局面,护住核心兄弟和工匠,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赵虎抹了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殿下,按您的密信指示,留编五百人的名单已经最终敲定,全是跟着您从青州血战出来的老兄弟,家眷要么在云州扎根,要么安置在贺兰部附近,绝对可靠。名册虽然按兵部要求上报了,但实际人数……”他压低声音,凑到萧辰耳边,“属下多留了二十七个,都是擅长潜伏、刺探、布设机关的好手,单独编成了一队,对外就说是您的‘亲兵卫’,不录入正式名册,绝对安全。”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考虑得很周全,继续说。”
“核心工匠方面,王铁匠、刘娘子等九人,连同十七名家眷,三日前已经秘密抵达鹰嘴峡了。”赵虎继续禀报,语气愈发沉稳,“属下让他们带走了三套完整的军械图纸副本,还有七件最新的军械样品。移交工部的那些图纸,按您的吩咐做了手脚,关键数据偏差了两成左右,他们照着做,最多只能做出个空架子,射程、精度和耐用度都得大打折扣,成不了气候。”
“裁撤人员的分流也在顺利推进。”赵虎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批一百二十人已经到了灵武县,乌恩大祭司按您的安排,以‘垦荒队’的名义安置了他们,给了田地和农具,让他们能安心扎根;第二批八十人走了商路,混入咱们暗中控制的南北货栈当了护卫,既能赚钱糊口,也能帮着打探各地消息;第三批三十个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属下亲自带回来了,如今分散在云城周边,扮成商贩、脚夫的模样,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做得好。”萧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兵部那个刘参军,具体是什么来头?行事风格如何?”
一提及刘参军,赵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那家伙是二皇子的旧部,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趾高气昂得很!一到青州大营,就想接管军械库,还要重新点验名册。属下以‘军械已封存待交,名册需与云州府核对’为由,暂时拖住了他,但他放话了,最迟后日必须完成清点交接,态度强硬得很!”
“那就让他清点。”萧辰的语气平淡无波,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该交的交,该留的留。交接之前,让兄弟们把军械库里能用的核心零件都拆下来,分批运到鹰嘴峡。至于那些动过手脚的图纸,他看得懂最好,看不懂也省得我们多费口舌。”
赵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事。”萧辰想起了黑石岭遇到的那伙人,缓缓说道,“我在黑石岭遇到了一伙落草为寇的边军旧部,领头的叫刘三,原是北境边军的什长,因被朝廷冤屈才被迫落草。他们一共四十七人,都是忠勇之士,我已经让他们去灵武县找乌恩大祭司。你派人去接应一下,等他们到了,让乌恩先安置观察一段时间,若确实可靠,挑些好手补充进你的‘亲兵卫’。”
“是!属下明日一早就派人去办!”赵虎重重点头,将此事记在心里。
“军工坊移交后,工部肯定会派自己的人接管,我们不能没有落脚点。”萧辰继续部署,语气愈发凝重,“你在云城周边物色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最好带地窖或密室,作为咱们的秘密联络点和小型工坊。王铁匠他们虽然去了鹰嘴峡,但云城这边需要一个临时据点,方便就地处理一些紧急的军械修补,或是小批量制作一些急需的器具。”
“属下明白!这就去物色!”
四人在林间密谈了整整半个时辰,从人员调配、物资转移,到情报传递、暗中扩张,每一个细节都一一敲定,没有丝毫遗漏。临别时,萧辰叫住赵虎,语气郑重而恳切:“告诉兄弟们,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时的隐忍,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抬头。让他们沉住气,好好练兵,好好生活,等着我,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赵虎眼眶一红,重重颔首,声音铿锵有力:“殿下放心!兄弟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定不会让您失望!”
三道黑影再次隐入夜色,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地离去。
萧辰独自站在林间,听着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林忠信里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好好活着,护住云州。”
他抬头望向夜空,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繁星点点。
会的,林伯。我会好好活着,会守住云州,会护住每一个跟着我的兄弟。
三日后,灵武县。
这是云州最西边的县城,背靠险峻的鹰嘴峡,面朝一片开阔的谷地。往日里人烟稀少,如今却热闹非凡——贺兰部内迁的三百余人在这里扎下了成片的帐篷,青壮们忙着开垦荒地、搭建屋舍,老人和孩子则在帐篷周边捡拾柴火,一派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萧辰只带了陈安和两名护卫,轻装简从地抵达灵武县。乌恩大祭司早已带着几名贺兰部的长老,在县城外的路口等候。这位贺兰部的大祭司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身板挺得笔直。见到萧辰的身影,他立刻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节。
“殿下,您回来了。”乌恩的声音苍老却有力,眼中满是真切的喜悦。
“大祭司,辛苦你了。”萧辰上前一步,郑重地回了一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营地,“贺兰部的族人们,在这里还适应吗?”
乌恩引着萧辰往营地走去,边走边说道:“土地是贫瘠了些,但比在草原上提心吊胆过日子强多了。朝廷划的三千亩地,族人们已经开垦出八百亩,种上了青稞和土豆,再过几个月就能收获了。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忧虑,“朝廷的文书说,贺兰部归云州府管辖,赋税徭役与汉民相同。族人们大多是牧民,不懂农耕,也怕承担不起赋税,心里很不安。”
“赋税之事,你不必担心。”萧辰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着乌恩,也让周围的贺兰部族人们能听清,“贺兰部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我已决定,免你们三年赋税。徭役方面,也只让你们参与修筑本县的水利和道路,绝不派你们出远差,更不会让你们去做苦役。”
话音刚落,周围的贺兰部族人们瞬间沸腾起来,脸上的忧虑被惊喜取代,纷纷用草原语低声交谈着,看向萧辰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崇敬。乌恩也深深松了口气,再次向萧辰行了一礼:“殿下仁慈,贺兰部上下,感激不尽!”
“刘三那批人,已经到了吧?”萧辰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
“到了,四十七人,昨日刚到。”乌恩也跟着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我已经把他们和部众中的青壮混编在一起,组成了护屯队,平日跟着垦荒,闲时就操练武艺,既不会引人注目,也能互相熟悉。鹰嘴峡那边,第一批工匠也已经到了,正在整修那个天然山洞,进展很顺利。”
“好,带我去鹰嘴峡看看。”萧辰点了点头,语气凝重,“那里是咱们的后路,必须布置妥当。”
鹰嘴峡在灵武县西三十里,是一处极为险峻的峡谷。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中间只容一条狭窄的通道通行,易守难攻。峡谷深处藏着一个天然溶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隐蔽性极强,且内部空间极大,还有多处天然通风口,是绝佳的秘密据点。
这是萧辰半年前巡视边境时偶然发现的地方,当时便察觉了它的价值,暗中记了下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如今的鹰嘴峡,早已不是当初的荒芜模样。
洞口的藤蔓被精心打理过,从外面看与普通崖壁别无二致,可拨开藤蔓,便能看到拓宽加固后的通道。走进溶洞,更是别有洞天——内部被划分成了工作区、生活区和仓储区,通道两侧挂着油灯,将溶洞照得亮如白昼。王铁匠正带着几个徒弟在打造铁器,铁锤撞击铁块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炉火熊熊燃烧,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刘娘子则在一旁整理药材,几个高大的木架上摆满了装着草药、矿石的瓶瓶罐罐,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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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萧辰走进来,王铁匠率先发现,立刻扔下手中的铁锤,快步走上前来,就要屈膝下拜:“殿下!”
“免礼。”萧辰快步上前扶住他,目光扫过工坊内的布置,语气温和,“这里还缺什么?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工具都齐全,您之前让人送来的材料也够用一阵子。”王铁匠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憨厚地笑了笑,“就是通风还得再改善改善,炉火的烟气有时候散不出去,呛得人难受。另外,粮食和水的储备,还得再增加些,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也能多撑一阵子。”
萧辰转头看向乌恩,语气沉稳:“这些事情,就劳烦大祭司协调。粮食从灵武县的官仓调拨,优先供应这里;水的话,我记得峡谷上游有处泉眼?”
“有,已经引了竹管过来。”乌恩立刻答道,“只是泉眼的流量不大,只能勉强满足日常饮用。”
“那就再仔细找找,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泉眼,实在不行,就组织人手在洞内打井。”萧辰环视着溶洞,语气愈发郑重,“这里很重要,必须保证能自给自足至少三个月,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属下明白!”乌恩躬身领命。
视察完鹰嘴峡,萧辰在灵武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陈安,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新开辟的墓地,不仅葬着贺兰部在迁移途中病故的老人,还有一座简单的衣冠冢——那是林忠的衣冠冢。
这是陈安的主意。林忠的遗体葬在落霞坡,他却特意在灵武县的后山立了一座衣冠冢,寓意着林忠的精神,永远守护着云州的边疆。
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上面只刻着“忠仆林公之墓”六个字,简单却庄重。墓前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摆着一束新鲜的野花,显然有人经常来打理。
萧辰站在墓前,静静伫立了很久,没有说话。陈安识趣地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打扰。
晨曦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墓碑上,也落在萧辰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仿佛林忠在耳边轻声叮嘱。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萧辰才从怀中取出那封早已被摩挲得发软的信,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点燃了一根火折子。
火焰缓缓升起,将信纸吞噬,纸灰随风飘散,融入山间的风里。
“林伯,”萧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你看,云州还在,我也还在。我会守住这里,守住跟着我的每一个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应他的承诺。
七日后,云城主府。
萧辰正式以“云州镇守使”的身份坐堂理事。这是他回到云州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处理政务,主厅内,云州的一众属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陈安站在文官首位,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赵虎站在武官首位,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如今仍是龙牙军统领,虽只剩五百人的编制,却依旧气势如虹。
兵部监军刘参军和工部张主事也坐在客位,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倨傲,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辰,显然没把这位“失势”的皇子放在眼里。
“今日召集诸位,有几件事要当众议定。”萧辰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龙牙军整编已全部完成,驻地将迁至城南荒石滩,三日内完成移防。刘参军,军械的清点交接,今日就可以开始,陈主簿会配合你。”
刘参军没想到萧辰如此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殿下明理,下官这就安排人手!”
“第二,军工坊的移交事宜。”萧辰转头看向张主事,语气平淡,“坊内的一应器具、物料、图纸,均已造册封存,张主事随时可以接管。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直接询问陈主簿。”
张主事也连忙起身拱手:“多谢殿下配合,下官感激不尽!”
“第三,关于贺兰部内迁的安置章程。”萧辰的目光重新落回众官员身上,语气郑重,“贺兰部初来乍到,免三年赋税;徭役以修筑灵武县水利道路为主,不派远差。具体章程,三日后由陈主簿公布,各州县需严格执行,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陈安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第四,即日起,恢复云州三日一会的制度。”萧辰的声音愈发凝重,“军政要务,需经本官批示后方可施行。诸位各司其职,恪尽职守,若有懈怠推诿者,严惩不贷!”
“是!”众官员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刘参军和张主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本以为萧辰被削去兵权后,会变得谨小慎微,却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三言两语间,便重新掌控了云州的政务主动权,这份气场,竟比在京城时更胜几分。
散会后,官员们陆续离去,赵虎快步走到萧辰身边,低声道:“殿下,刘参军已经带人去清点军械了,咱们的人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核心零件都拆下来了,正在分批运往鹰嘴峡。”
“做得好。”萧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让他们盯着点,别出岔子。”
“属下明白!”
赵虎离去后,陈安走了过来,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殿下,这是您要的云州半年账册汇总,还有各地报上来的人事变动和工程进度,都整理好了。另外,这是各州县官员的背景调查,您过目。”
萧辰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只见账目清晰,条理分明,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这段时间,兵部和工部的人都在盯着咱们,做事要更谨慎些,尤其是鹰嘴峡和秘密联络点的事,一定要严格保密。”
“属下明白,已经反复叮嘱过相关人员了。”陈安躬身应道。
陈安退下后,主厅里只剩下萧辰一人。他走到廊下,望着庭院里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州的天,比京城更高,更蓝;风也更烈,吹得袍袖猎猎作响,带着泥土与草木的粗粝气息。
远处,传来龙牙军在荒石滩操练的号子声,铿锵有力,充满了力量;更远处,灵武县的方向,开垦的田地应该已经泛出了新绿;鹰嘴峡的溶洞里,炉火依旧熊熊燃烧,锻造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明面上,他交出了兵权,交出了军工坊,顺从地接受了朝廷的安排;暗地里,力量在重新汇聚,网络在重新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云州的土地上悄然铺开。
萧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林伯,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倒,云州也没有倒。
我们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坚定地站着。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笔直而坚定。
夜幕降临时,萧辰回到了落霞坡庄院。
书房里烛火通明,他摊开云州全图,拿起毛笔,在地图上一一标注:荒石滩营地、鹰嘴峡秘密据点、灵武县垦区、云城秘密联络点……
每一个点,都是一颗重要的棋子;每一颗棋子,都在悄然连成一张网。
一张足以守护云州,足以托起未来的网。
窗外,星斗满天,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
云州的夜,很静,很沉。
但在这宁静之下,有新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有新的希望正在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