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宫密室。
烛火跳跃不定,将太子萧景渊阴鸷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翻腾的心境。他面前的乌木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厚重的密报,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刚从青州通过八百里加急送抵东宫。
密报洋洋洒洒数页,详细记录了太子詹事周文卿抵达青州三天来的所见所闻,字里行间皆是萧辰的“无懈可击”:
龙牙军将士士气高昂,甲胄鲜明,对萧辰敬若神明,行军操练一丝不苟;青州城内百姓谈及七殿下,无不感恩戴德,沿街皆是称颂之声;贺兰部残族已妥善安置在城北营地,虽帐篷简陋,却秩序井然,族人各司其职;缴获的北狄战马、弯刀、劲弓堆积如山,经周文卿初步核验,斩获的首级确系北狄精锐,绝非滥竽充数
萧辰每日卯时起,便亲赴军营巡视操练,午后安抚城中百姓、处理政务,晚间还会亲往伤兵营探望伤员,行事沉稳老练,竟挑不出半分错处。那个叫沈凝华的女子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偶有出行也只在总兵府附近,身边侍从紧随;贺兰部女首领拓跋灵全力协助管理部众,约束族人,与周边汉民相处融洽,未有半分摩擦
密报末尾,唯有一处可疑记载:龙牙军所用弩箭、火雷等军械,形制特异,箭镞锋利远超寻常制式,火雷威力更是骇人。经周文卿暗中查访,此类军械皆出自青州城西一处名为“军工坊”的作坊,该坊围墙高筑,守卫森严,非龙牙军核心成员不得入内,寻常工匠也需持特殊令牌方可进出。
萧景渊逐字逐句看完,猛地将密报狠狠掼在案上,纸页散乱纷飞,发出沉闷的响声。
“挑不出错处?”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猩红的妒火,“本宫就不信他萧辰真是毫无破绽的圣人!周文卿这个废物!查了整整三天,就只查到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密室之内,除了萧景渊,仅站着两人:太子詹事周文卿的亲弟弟周文昌,以及东宫侍卫统领高焕。两人皆是低头屏息,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盛怒中的太子。
萧景渊在狭小的密室中来回踱步,厚重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压抑。烛光将他阴沉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良久,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看向两人。
“高焕。”他沉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末将在!”高焕浑身一凛,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高声应道。
“你亲自去一趟青州。”萧景渊眼中迸射出道道狠厉的寒光,“带二十个死士,要最机灵、最可靠的,乔装成难民或者往来商队混入城中。记住,周文卿在明,负责应付朝廷核查;你在暗,你的唯一任务——是找‘证据’。”
高焕心领神会,抬头问道:“殿下要的,是何种证据?”
“通敌的证据!”萧景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萧辰仅凭几百龙牙军,便能大破北狄精锐;能千里奔袭,精准救援贺兰部;更能逼退拓跋宏八千大军——如此悬殊的战果,若说他没有与北狄勾结,暗中达成某种交易,谁会信?!”
一旁的周文昌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劝阻:“殿下,通敌乃是株连九族的不赦大罪,若无实打实的铁证,恐难服众,反而会惹父皇猜忌”
“所以才要你们去找实据!”萧景渊猛地转身,厉声打断他,“高焕,你到青州后,给本宫办三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混进军工坊,找到萧辰私造火器、违制研制军械的铁证,最好是图纸、账册之类的东西,一旦拿到,便可坐实他的谋逆之心!”
“第二,设法接触贺兰部的人,尤其是那个大祭司乌恩。”萧景渊语气稍缓,却更显阴毒,“老人大多念旧,对归附中原王朝必定心存怨言。你想办法套话,若套不出,便伪造一些萧辰与贺兰部早有勾结的书信、信物,让他们‘被通敌’!”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冰冷:“第三,查死那个叫沈凝华的女人。此女来历不明,却能在萧辰北上征战期间统领青州防务,绝非寻常女子。本宫怀疑,她要么是北狄派来的细作,要么是其他皇子安插的眼线,甚至可能与某些江湖势力有所勾结。你务必查清楚她的底细,抓住她的把柄!”
高焕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将证据亲手带回!”
“记住,此事要绝对隐秘。”萧景渊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一旦暴露行踪,你和整个高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高焕浑身一颤,连忙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末将万死不辞!”
青州城西,军工坊。
这是一片被三丈高的青砖墙围起来的区域,占地约五十亩,墙头上插满了锋利的铁蒺藜,四角各设有一座了望塔,塔上有龙牙军弩手日夜警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工坊唯一的正门处,八名全副武装的龙牙军士兵手持长枪,并肩而立,神色肃穆,进出之人需出示特殊令牌,经仔细核验后方可放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昏时分,夕阳西斜,将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暁税宅 庚芯醉全一辆满载木炭的牛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呀”的沉闷声响。驾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沟壑里嵌着乌黑的煤灰,身上那件破烂棉袄沾满污渍,袖口磨得发亮,活脱脱一个常年劳作的老炭工模样。
“站住!出示令牌!”守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长枪交叉拦住去路,语气严肃。
汉子连忙陪笑着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双手递上:“军爷辛苦,小的是城南炭行的,奉命给坊里送炭。这是李工头的令牌,您过目。”
守卫接过木牌,仔细查验起来。木牌材质普通,正面刻着“军工坊甲字柒号”,背面清晰印着工头李老二的指印,纹路分明,与备案的完全一致,确是真令牌无疑。
“怎么换人了?”守卫依旧警惕,目光在汉子身上来回扫视,“往常送炭的不是王老五吗?”
汉子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搓了搓手道:“军爷有所不知,王老五前几日搬炭时不小心摔了腰,现在还躺家里动弹不得。东家急着送炭,就临时让小的顶几天。您看这车上的炭,都是上好的枣木炭,坊里等着用呢,耽误不得。”
守卫朝牛车里瞥了一眼,车上堆满了乌黑发亮的枣木炭,确实是军工坊订购的品种,没有任何问题。他又打量了汉子几眼,见他神色憨厚,双手布满老茧,确实是常年干粗活的模样,便不再多问。
“进去吧。”守卫收回长枪,沉声叮嘱,“记住,只准到西侧的炭料库卸炭,不准乱走乱窜。卸完货立刻出来,天黑前必须离开工坊,否则按奸细处置!”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多谢军爷!”汉子连忙点头哈腰,重新跳上牛车,赶着车缓缓驶入工坊。
这个“老炭工”,正是乔装打扮后的东宫侍卫统领高焕。他看似恭敬地赶着车,低垂的眼帘下,双眼却如鹰隼般飞快扫视着坊内景象,将每一处岗哨、每一栋建筑的布局都暗暗记在心里。
军工坊内部的规模远超高焕的想象,被整齐划分成十几个区域,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煤炭味和金属的腥气。一些穿着统一灰色工服的工匠在各区域间穿梭忙碌,工服胸前绣着不同的编号,显然是按工种划分。
“往左拐,第三个院子就是炭料库,别走错了。”一个守卫跟在牛车旁,高声指引。
高焕连忙应着,赶着牛车缓缓左拐。途经一个敞着门的院落时,他眼角的余光飞快一瞥,只见院内堆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金属部件,几个工匠正围着一架巨大的弩机忙碌组装——那弩机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床弩都要庞大复杂,箭槽里的弩箭更是粗如小臂,透着骇人的杀伤力。
“看什么看!赶紧走!”守卫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厉声呵斥。
高焕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乖乖赶着牛车朝炭料库走去。
卸完炭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彻底消散,工坊内亮起了点点灯火。高焕赶着空车,按照守卫的要求,匆匆离开了军工坊。他没有直接返回落脚处,而是赶着牛车在青州城内绕了好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踪后,才拐进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
小巷深处,早已站着三个精悍的汉子,皆是普通百姓打扮,但眼神锐利,身形矫健,正是高焕带来的死士。
“统领,情况如何?”为首的死士低声问道。
高焕抹了把脸上的煤灰,露出原本的面容,眼中精光闪烁:“工坊守卫确实森严,岗哨密布,不过并非无懈可击。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萧辰私造的军械,威力恐怕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惊人,这绝对是足以置他于死地的铁证!”
“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另一人死士问道。
“按计划分头行动。”高焕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张三,你乔装成货郎,去贺兰部营地周围转悠,想办法接触那个大祭司乌恩。记住,装成贩卖草原饰物、药材的商人,尽量套话,别暴露身份。”
“李四,你负责查沈凝华。此女住在总兵府东跨院,深居简出,不易接近。你想办法混入总兵府的杂役队伍,或者收买一个府里的丫鬟,务必查清楚她的底细和日常行踪。”
“王五,你跟我继续盯紧军工坊。我观察过,坊里的工匠分三班轮换,子时换班的时候守卫最松懈,这是咱们潜入的最佳时机。咱们得先想办法弄一套工服和令牌,为潜入做准备。”
三人齐声领命:“是!”随后便迅速散去,消失在幽深的小巷中。
高焕独自站在巷口,望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青州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深知此行的凶险,也明白太子的手段——成则飞黄腾达,败则满门抄斩。他没有退路,只能成功。
同一时间,总兵府书房。
萧辰正端坐案前,听着手下暗卫李二牛的汇报。李二牛一身黑衣,躬身站在案前,语气凝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这几天青州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形迹都十分可疑。”李二牛低声道,“经属下暗中排查,至少有三拨人不对劲。第一拨是四个操着北方口音的货商,住进了城南的悦来客栈,他们白天不做生意,专往军营、军工坊附近凑,晚上就关在房里窃窃私语,行踪诡秘。
“第二拨是两个自称从云州逃难来的难民,却衣着整洁,手上没有半点劳作的老茧,走路时腰杆挺直,步幅均匀,明显是练家子出身,根本不像流离失所的难民。”
“第三拨最可疑。”李二牛语气愈发严肃,“一个老炭工,三天内往军工坊送了两次炭。属下查了城南的炭行,确实有个叫王老五的炭工摔伤了,但炭行掌柜说,这个顶替王老五的人,不是他派的,是王老五自己找的替工,他根本不认识。属下怀疑,此人是冲着军工坊来的。”
萧辰放下手中的毛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若有所思:“兵部和都察院的核查官员,到哪了?”
“按行程推算,最迟后天就能抵达青州。”李二狗回道。
“那就是了。”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太子是等不及核查结果,想先下手为强,派这些人来给我‘栽赃定罪’呢。这些生面孔,恐怕就是来‘找证据’的。”
“那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抓起来审问?”一旁的锐士营统领赵虎忍不住开口,摩拳擦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正好顺藤摸瓜,把太子的人一网打尽!”
“不,别急着抓。”萧辰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找不到真证据,自然会想办法制造假证据。而他们制造假证据的过程,才是咱们抓住太子把柄的最佳时机。现在抓了他们,只会打草惊蛇,让太子有了防备。”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凝华,语气缓和了几分:“沈姑娘,这几天恐怕要委屈你少露面一些。我猜,太子的人一定会把矛头对准你。”
沈凝华淡然一笑,神色从容:“我若怕被人盯,当初就不会留在青州。殿下放心,我能应付。”
“不是让你应付,是请你配合我演一场戏。”萧辰认真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不是怀疑你的身份吗?那咱们就顺水推舟,让他们‘查’到一些东西——一些咱们特意为他们准备好的东西。”
沈凝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殿下是想将计就计,引他们入局?”
“不错。”萧辰摊开一张详细的青州城防图,手指在图上轻轻一点,“李二牛,从今夜起,加派人手,重点盯紧这几处地方:悦来客栈、城南炭行、贺兰部营地周围,还有总兵府的后门。记住,只盯不抓,详细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们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要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赵虎,你带锐士营的精锐,乔装成普通百姓混入城中,分散在军工坊附近。如果有人试图潜入军工坊,不要打草惊蛇,悄悄放他们进去——但要在里面提前布置好‘惊喜’,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姑娘,”萧辰看向沈凝华,叮嘱道,“这几天你可以‘偶然’去城北的慈幼局探望孤儿,路线固定,时间规律,给他们创造接触你的机会。记住,只需虚与委蛇,不必透露任何真实信息。”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李二牛、赵虎和沈凝华皆是领命:“明白!”随后便各自离去,着手布置。
书房里只剩下萧辰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月光洒在他脸上,眼中寒光闪烁。
太子萧景渊,你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也好。既然你想玩,那本王就陪你好好玩玩。倒要看看,你这东宫之主的手段,究竟能低劣到何种地步。
夜,子时。
军工坊内依旧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工坊内的工匠正在轮换班次,夜班工匠睡眼惺忪地从宿舍里出来,揉着眼睛走向各自的工位;白班工匠则拖着疲惫的身躯,打着哈欠往宿舍走。正门处的守卫也显得有些懈怠,打着哈欠检查着夜班工匠的令牌,眼神涣散。
高焕和王五躲在工坊外不远处的一处阴影里,身上穿着偷来的灰色工服,虽然尺寸不太合身,略显局促,但在夜色的掩护下,不易被察觉。
“统领,换班了,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到了。”王五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高焕点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沉声道:“行动!”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绕到军工坊西侧的高墙下。这里是工坊的偏僻角落,没有了望塔,墙根处长满了杂草,相对容易潜入。王五从怀中掏出一捆特制的钩索,用力一挥,锋利的钩爪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墙头的铁蒺藜。
两人对视一眼,双手抓着绳索,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高墙,翻身落入工坊内。
落地之处是一个堆放废料的院子,里面杂乱地堆着破损的模具、废弃的铁料、散落的木屑,布满了灰尘。远处的打铁声和工匠的说话声隐约传来,但这个院子空无一人,十分僻静。
“走。”高焕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工坊深处移动。他们的目标是白天高焕看到的那个组装巨型弩机的院子,那里大概率存放着军械图纸或账册。
可军工坊内部结构复杂,区域划分繁多,两人绕了好几圈,竟在工坊里迷了路,完全找不到方向。
“统领,这边!”王五突然低呼一声,指向不远处一个半敞着门的仓库。
高焕连忙跟了过去,借着月光往里一看,只见仓库内堆满了整齐的木箱,箱子上贴着黄色的封条,封条上清晰地写着“甲字叁号”“火雷粉”“专人看管”等字样。
火雷粉!
高焕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狂喜。火雷粉是制造火雷的核心原料,而大曜律法严禁私造火器,私藏火雷粉更是谋逆大罪——这正是太子要找的铁证!
他示意王五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撬开一个木箱的封条,掀开箱盖一看,里面是用油纸包裹整齐的黑色粉末,每包一斤,码放得十分规整。他随手拿起一包,沉甸甸的,估摸着整个箱子至少有三四十包。
“带走两包,作为物证。”高焕低声对王五说,“再找找,看看有没有账册、图纸之类的东西,那才是最关键的证据。”
两人在仓库里仔细翻找起来,很快就在一个上锁的铁柜里找到了一本厚厚的账册。高焕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撬开铁锁,翻开账册一看,里面详细记录着火雷粉的入库时间、数量、领用部门、用途等信息,条理清晰。他快速翻阅,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页——最近一批火雷粉的入库日期是四月初五,数量是五百斤,而那个时间,正是萧辰领兵北上救援贺兰部之前。
“足够了。”高焕将账册塞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两包火雷粉,用油纸包好藏好,“撤!”
两人不敢耽搁,循着原路返回,翻墙而出,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不久,仓库阴影处缓缓走出两个人,正是李二牛和赵虎。
“虎哥,他们真把火雷粉和账册拿走了。”李二牛看着被撬开的木箱和铁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赵虎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就知道他们会来偷这些东西。不过话说回来,那账册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李二牛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真账册早就被殿下收起来了。这本是殿下让人特意重抄的假账册,上面故意把四月初五那批火雷粉的入库数量多写了一百斤——这多出来的一百斤,就是留给他们栽赃咱们的‘证据’。”
赵虎恍然大悟,拍了下手:“原来如此!殿下这是故意请君入瓮啊!”
“不只是请君入瓮。”李二牛眼神锐利,闪过一丝寒光,“殿下要的是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把太子的人赃并获,让他百口莫辩!”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仓库,继续潜伏在暗处,等待下一步行动。
清晨。
高焕将偷来的火雷粉和假账册妥善藏在悦来客栈房间的暗格里,随后换上一身货郎装扮,挑着一副装满针线、盐巴、糖块和少量药材的货担,摇着拨浪鼓,慢悠悠地来到贺兰部营地附近。
贺兰部的营地设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用粗壮的木栅栏简单围起,里面搭着几十顶灰白色的帐篷,错落有致。营地内炊烟袅袅,贺兰部的族人正在生火做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欢快的笑声,一派祥和景象。
高焕挑着货担,走到营地门口,用生硬的草原语高声喊道:“换东西喽!上好的针线、盐巴、糖块,还有治病的药材,换皮毛、换药材喽!”
很快,就有几个贺兰部的妇女被吸引过来,围在货担旁,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询问价格,挑选着针线和盐巴。高焕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营地内的情况,目光最终落在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大祭司乌恩的住处。
“这位大哥,你这盐巴怎么换?”一个贺兰汉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狐狸皮,问道。
高焕连忙陪笑道:“这位兄弟,一张狐狸皮换两斤盐巴,再送你一小包糖块,怎么样?”
汉子爽快地点点头:“行,换了。”
高焕一边给汉子称盐巴,一边看似随意地搭话:“兄弟,你们是从遥远的草原来的吧?一路上肯定受了不少苦,真是不容易啊。”
汉子憨厚地点点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要不是萧将军及时救援,我们贺兰部的人,恐怕早就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了。”
“萧将军确实是仁义之人。”高焕附和着,话锋悄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萧将军远在青州,怎么会知道你们被困在白狼山呢?难道你们之前就认识?”
汉子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灵儿首领带着人去青州求援,萧将军才知道的。”
“哦?拓跋首领早就认识萧将军?”高焕追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像是吧。”汉子想了想,说道,“我听族里的老人说,灵儿首领之前去过青州。”
高焕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套话:“那你们来青州之后,萧将军肯定很照顾你们吧?这些帐篷、粮食,都是他给的?”
“那可不!”汉子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萧将军对我们太好了,不仅给了我们粮食、帐篷,还派了军医给我们治伤。大祭司都说,萧将军是长生天派来拯救我们贺兰部的贵人。”
正说着,营地中央那顶大帐篷的帘子突然掀开,大祭司乌恩拄着一根骨质手杖走了出来。腿伤还未痊愈,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依旧锐利如炬,扫视着营地门口的动静。
高焕心中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上前,深深一揖,用流利的汉话说道:“小人见过大祭司。小人是走南闯北的货郎,手里有一些上好的药材,听说大祭司身体不适,想换给大祭司补补身子。”
乌恩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高焕,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有什么药材?”
“有治风寒的麻黄,治外伤的金疮药,还有”高焕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还有一些能让人说出真心话的‘吐真草’。”
乌恩的眼神瞬间一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吐真草?草原上早就绝迹几百年了,你怎么会有?”
“小人祖上是草原萨满,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高焕信口胡诌,从货担里掏出一小包干枯的草药,递了过去,“大祭司若需要,小人可以免费送给您。只求大祭司告诉小人一件事。”
“什么事?”乌恩没有接草药,依旧紧紧盯着他。
高焕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萧将军和贺兰部,是不是早就认识?这次救援,是不是你们早有约定?”
乌恩盯着高焕看了许久,突然干瘪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年轻人,你不是货郎吧?你是替谁来问的?”
高焕心中一凛,强作镇定,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大祭司说笑了,小人就是个普通货郎,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到要拿祖传的宝贝换答案?”乌恩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回帐篷,“我累了,没心思陪你闲聊,你走吧。”
看着帐篷帘子缓缓落下,高焕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这个老东西,果然不好对付,警惕性太高了。
不过没关系。刚才那个贺兰汉子的话,已经足够他做文章了——“拓跋灵之前见过萧辰”“早有往来”,只要稍加篡改,就能变成萧辰与贺兰部早有勾结的“证据”。
高焕收起货担,快步离开。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十几岁的贺兰少年一直悄悄盯着他,直到他走远,少年才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向营地中央的大帐篷。
“大祭司,大祭司!”少年冲进帐篷,用急促的草原语说道,“刚才那个货郎不对劲!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乱转,还总往您的帐篷里瞟,问的问题也怪怪的。而且他的汉话说得太好了,根本不像走南闯北的货郎!”
乌恩盘坐在毡毯上,闭着眼睛,闻言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知道了。你立刻去通知灵儿首领,就说鱼上钩了。”
同一时间,总兵府东跨院。
沈凝华按照萧辰的安排,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准备前往城北的慈幼局探望孤儿。两人刚走出总兵府后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姑娘留步!”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沈凝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衫,作书生打扮,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急切。
“公子有何指教?”沈凝华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
书生连忙走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在下李四,京城人士,游学至此。久闻青州有位沈姑娘,医术高超,心地善良,曾以金针之术救活多名垂死的伤员,特来拜会。”
“公子找错人了。”沈凝华转身便要走,语气疏离。
“等等!沈姑娘请留步!”李四急忙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在下确实有事相求,绝非冒昧打扰。家母患有顽疾心疾,多年来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听闻沈姑娘的金针之术神乎其技,故特意前来请教金针之法,求姑娘救救家母!”
沈凝华停下脚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了然。金针救人之事,仅限于龙牙军内部流传,从未对外宣扬,一个外来的游学书生,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此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金针之术乃师门秘传,概不外传。”沈凝华不动声色地说道,“公子请回吧,莫要再纠缠。”
“沈姑娘!”李四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家母病重,已然命在旦夕!求姑娘发发慈悲,救救家母!只要姑娘肯传授金针之法,在下愿奉上全部家产,哪怕为奴为仆,也心甘情愿!”
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若是换作寻常女子,恐怕早已心软动容。可沈凝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公子孝心可嘉,本不该拒绝。这样吧,三日后的此时,你再来此地,我写一份基础的针法要诀给你,或许能缓解你母亲的病情。”
李四大喜过望,连忙磕头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永世不忘!”
看着李四千恩万谢地转身离开,沈凝华对身边的丫鬟低声吩咐:“去告诉殿下,鱼,也咬钩了。”
丫鬟点头,立刻转身,快步返回总兵府。
沈凝华独自站在小巷中,望着李四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子萧景渊,你派来的人,演技未免也太差了些。
不过没关系,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