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带回的那一小袋杂粮,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让王府上下悬着的心略微回落几分。然而,这来之不易的补给和初现雏形的微小渠道,似乎也像投入静潭的石子,终究还是荡起了涟漪,引来了暗处目光的注视。
平静,从来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首先发难的,并非预料中的武力冲突,而是披着 “官府文书” 外衣的软刀子。
这天上午,天色依旧阴沉。王府外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吏巾的中年文吏,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缕稀须,眼神里透着股精明与倨傲。身后跟着两个挎刀持棍的衙役,脸色不善,打量着王府破败的门楣和刚被清理出些许模样的前院,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七皇子殿下可在?” 文吏站在门外,也不进来,只是提高声音喊道,语气谈不上恭敬,倒像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林忠闻声出来,见这阵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这位大人是?”
“本官乃州府户房书办,姓吴。” 文吏抖了抖袖口,拿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奉李大人令,前来查验七皇子府落户人员,核计本季应缴赋税、丁银,并传达州府近期几项律令章程。还请殿下出来接令,或指派主事之人。”
查验人口?核计赋税?丁银?
林忠脸色变了变。皇子就藩封地,按制确有相应的俸禄、用度以及封地赋税归属的章程,但往往由朝廷直接拨付或与地方有复杂协定,像这般刚落脚没多久,州府就拿着账册上门 “核计” 的,实属罕见,更是透着刁难。
“吴大人稍候,容老奴通禀。” 林忠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内。
主屋内,萧辰正与楚瑶、老鲁等人商议下一步防御细节,闻听林忠禀报,眼神微凝。
“来得倒快。” 楚瑶冷哼一声,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虽然刀不在身),“怕是见我们没饿死冻死,开始用官面上的手段拿捏了。”
老鲁眉头拧成疙瘩:“查验人口?咱们这些人,可都是…… 有案底的。” 他指的是那六百死囚的身份。虽然萧辰有挑选死囚为护卫的许可,但毕竟敏感,若被刻意拿来做文章,也是麻烦。
萧辰站起身,神情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林伯,请他们到前院…… 嗯,就站在那儿说吧,屋里‘简陋’,恐怠慢了‘贵客’。” 他特意强调了简陋二字。
林忠会意,出去引那吴书办三人进了前院,却并未请入主屋。吴书办眉头皱了皱,看着院内虽然清理过但仍显破败的景象,以及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带着戒备与不善的目光(老鲁、赵虎等人已闻讯聚拢过来),心中也微微一凛,但想到李贽的吩咐,又挺直了腰板。
萧辰缓步走出主屋,站在台阶上。他今日穿着普通的灰色旧袍,身形挺拔,脸色因连日操劳和饮食粗粝而略显清癯,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目光扫过,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吴书办被这目光一扫,先前那份倨傲不由自主收敛了几分,拱手道:“下官吴永,见过七殿下。” 礼数虽到,却无多少敬畏。
“吴书办不必多礼。” 萧辰声音平淡,“不知李大人有何吩咐?”
吴永展开手中文书,清了清嗓子:“殿下奉旨就藩云州,州府有协理之责。按《大曜藩王例》,藩王就藩,其护卫、仆役、亲随等一应人等,需造册报备州府及朝廷有司,以便管理,并核计相应丁银、赋税。此为律例章程,还请殿下配合,将府内所有人员名册、来历、数目,如实报于下官。”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云州地处边陲,近年匪患不绝,李大人为保境安民,特重申数条律令:一,城内人口流动,需有路引或官府凭证;二,严禁私相授受、囤积居奇,尤其粮秣、铁器、盐茶等物,需经官牙统一市易;三,各坊区需按时缴纳巡防捐、卫生捐,以资公用。殿下府邸所在,虽非寻常坊区,然既在云州城内,亦当表率遵从。”
条条款款,冠冕堂皇。查验人口是敲打,也是摸底。重申律令更是直接针对 —— 限制流动,就是限制王府与外界的接触;管制粮铁盐茶交易,矛头直指夜枭刚刚搭上的那条脆弱补给线;各种名目的 “捐”,则是变相的盘剥和找茬。
老鲁、赵虎等人听得脸色发青,拳头握紧。这分明是堵死所有生路!
萧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完,才开口道:“吴书办所言,俱是朝廷法度、地方章程,本王理应遵从。”
吴永心中一松,暗道这位皇子果然如传闻般懦弱可欺,正要接口。
却听萧辰话锋一转:“不过,本王离京仓促,一应文书、印信、随员名册,皆在途中因故损毁遗失,尚未及向朝廷呈报补办。眼下府中人员,皆为沿途收留的落难百姓及伤残兵卒,协助修缮府邸,以工换食,并无定数,亦无完备名册。待本王稍作安顿,理清头绪,自当按规矩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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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描淡写,将 “死囚护卫” 说成 “落难百姓、伤残兵卒”,将可能的人口问题暂时搪塞过去。至于文书损毁,更是无从对证的托词。
吴永一愣,没料到萧辰会如此应对,皱眉道:“殿下,这…… 恐怕不合规矩。人员不清,丁银赋税无从核计,州府难以办理啊。”
“哦?” 萧辰看着他,“依吴书办之见,该当如何?莫非要让本王将这些为了一口饭吃、帮忙干活的落难百姓,现在就驱赶出去?或是…… 州府愿意拨付钱粮,供养他们,以便‘核计’?”
吴永被噎了一下。驱赶?那不等于逼着这些亡命之徒闹事?州府拨付钱粮?做梦!
“至于李大人重申的律令,” 萧辰继续道,“本王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府中尚且难以周全,更无力干预市易。粮秣铁器?吴书办也看到了,本王这里,只有野菜稀粥,何来囤积居奇?盐茶更是奢望。至于巡防捐、卫生捐…… 本王这府邸,恐怕还需州府拨些款项,修缮一番,才好谈‘表率’二字。”
句句在理,却又句句透着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的潜台词,偏生占着 “皇子” 和 “初来乍到困难重重” 的名义,让吴永一时难以强硬逼迫。
“殿下,” 吴永脸色有些难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传达李大人的意思。这些章程,还望殿下斟酌,尽快适应云州规矩,以免…… 日后不便。”
最后四字,已带上了隐隐的威胁。
“李大人治理地方,用心良苦,本王省得。” 萧辰点了点头,仿佛没听出那层意思,“待府中稍安,本王自会亲自拜会李大人,请教地方事宜。吴书办辛苦跑这一趟,林伯,看赏。”
林忠会意,上前一步,手里却只拿着几个干硬冰冷的杂粮饼 —— 这已是王府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 “体面” 东西了。
吴永看着那黑乎乎的饼子,嘴角抽搐了一下,这 “赏” 简直像是羞辱。但他也知道今天怕是讨不到好了,强压下不快,接过饼子,勉强拱了拱手:“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两个衙役转身离去,背影透着悻悻之意。
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老鲁忍不住骂道:“呸!什么玩意!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楚瑶则蹙眉看向萧辰:“殿下,李贽这只是开始。查验人口不成,重申律令被您挡回,他定然还有后手。那吴永最后的话,已是警告。”
“我知道。” 萧辰目光沉静,“他这是明着告诉我们,云州有云州的‘规矩’,我们要么按他的规矩来,被慢慢勒死;要么…… 就会被‘不便’。这只是第一道绊子。”
“殿下,那夜枭兄弟那边的路子……” 赵虎急道,“那狗官说了,粮铁盐茶要经‘官牙’,咱们那点小买卖,怕是……”
“必然会受到打压。” 萧辰断言,“李贽不会容许我们有任何稳定补给。吴永此行,既是警告,也是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接下来,他要么会加大对黑市交易的清查,掐断我们的来源;要么,会从我们接触的贫民那里下手。”
他看向阿云和柳青:“你们近期接触的那些人家,要多加留意。李贽很可能派人威逼利诱,从他们那里打探我们的消息,或者直接恐吓他们不得再与我们接触。”
阿云和柳青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王府的防御要再加强,尤其是夜间。” 萧辰对老鲁和楚瑶道,“李贽明着用规矩压人,暗地里使些阴损手段,比如派人冒充匪盗骚扰,或者制造些‘意外’,也大有可能。”
“他敢来,老子就敢劈了他!” 赵虎眼露凶光。
“匹夫之勇解决不了根本。” 萧辰摇头,“李贽的绊子,根子在于他掌握着云州的官方权力和暴力机器。我们要破局,不能硬顶,得找到他这套‘规矩’的漏洞,或者…… 让他这套‘规矩’运转不灵。”
他走到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他不是要‘官牙’市易吗?我们就看看,这‘官牙’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他不是收各种‘捐’吗?我们就看看,这些‘捐’最后去了哪里。他不是怕我们接触百姓吗?我们就偏偏要让更多百姓看到,在他李贽的‘规矩’下,活得多么艰难,而在我们这里,至少还有一口饭吃,有一份工做,病了有人治。”
“他要堵,我们就渗。他要压,我们就扛。他要玩阴的,我们就比他想得更周全。” 萧辰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所有人更要谨言慎行,外松内紧。夜枭那边的交易要更隐蔽,必要时可暂停,确保安全。阿云、柳青,你们的工作继续,但要更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那些愿意相信我们的人。”
“李贽以为几道文书、几句威胁就能让我们束手就擒。” 萧辰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太小看绝境中求生的人了,也太小看…… 我们想在这云州活下去、甚至活得不一样的决心。”
第一道绊子,看似被轻描淡写地迈过。但所有人都知道,李贽的阻挠绝不会就此停止,只会更加隐蔽,更加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