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像浸透冰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寒意钻透单薄的衣衫,在皮肤上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萧辰靠在冰冷的石头后,眉毛和鬓角凝着冰晶,身体早已冻得麻木,精神却像拉满的弓弦,死死绷着 —— 既警惕着暗处的危险,更牵挂着夜枭和阿云的侦察结果。他没合过眼,每一次寒风掠过,都让他下意识握紧腰间的横刀,指尖早已冻得僵硬。
时间在凝滞的寒冷中缓慢爬行,终于,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四道身影如同融在晨雾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土坎后。是夜枭、阿云和两名斥候,他们身上裹着夜露的湿寒,脚步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殿下。” 夜枭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接过萧辰递来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急促的喘息,“城进不去!四门守卫比预想的严十倍,尤其是北门和东门,领头的都是老兵油子,眼神毒得能剜人。携带兵器、有伤在身,甚至只是面生的外乡人,都被反复盘查,稍有迟疑就扣押驱赶。我们守了半个时辰,三拨人被拦下,有个走货的小商人,苦苦哀求着把半数货物都给了守卫,才勉强被放行。”
阿云跟着补充,声音里拧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像是亲眼见了最不堪的惨状:“城墙上的巡夜兵丁懒懒散散,可城门处的守卫却像饿狼盯着肥肉,一个个精得很。我们试着从西面绕,那边城墙有段塌陷,本想找机会摸近,没想到塌陷处藏着暗哨,差点被发现!而且……”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城外,城墙根到河边的烂泥地里,全是人!”
“全是人?” 萧辰眉头紧锁。
“不是兵,是百姓。” 夜枭接过话头,声音沉得像块铁,“密密麻麻的窝棚,用破草席、枯枝搭的,有的甚至就是在地上挖个土坑,盖块烂布遮风。我们摸近了看…… 那些人,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好多孩子光着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红肿发紫,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树皮,饿得直啃。女人抱着婴孩坐在窝棚口,眼神麻木得像块石头,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哭声细弱得像小猫。男人要么蹲在墙角发呆,要么在河边破冰,想捞点鱼虾,或者灌点浑水回去。到处都是粪便和垃圾,臭味混着河水的腥气,简直…… 简直是人间地狱!”
萧辰的心猛地一沉,沉得像坠了块铅。他知道云州贫瘠,却没料到百姓竟凄惨至此。这不是简单的贫穷,是被压榨到极致的绝望,是系统性的崩坏。
“他们为什么不住在城里?” 萧辰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夜枭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我们抓了个在河边捡柴火的老汉,吓了他半天才问出实情。住在城里要交‘进城钱’和重税,像他们这些遭了匪灾、旱灾逃来的流民,还有城外的穷苦人,根本交不起。李贽说这是为了‘城防安全’,防止匪谍作乱,实则就是变着法搜刮!而且城里的粮价被几家大商户把持,高得离谱,就算有几个钱,也买不了几口粮。官府偶尔施点稀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根本不够填肚子。好多人靠挖野菜、剥树皮,甚至吃观音土充饥,吃多了就腹胀而死。”
“还有强征!” 阿云咬着牙补充,“李贽以‘修缮城墙’为名,强行征发城外青壮,不给工钱,每天只给一顿稀粥,累死、病死的就直接扔去乱葬岗,连块薄棺都没有。剩下的人敢怒不敢言,怕被抓去当‘匪谍’砍头!”
吃观音土!强征致死!官商勾结!
萧辰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寒潭般的怒火,却又强行压下 —— 愤怒解决不了眼前的绝境,他需要的是破局的法子。这就是他的封地?这就是三皇子派来的 “监军” 治理的云州?外有狼牙寨肆虐,内有官吏豪强盘剥,百姓活得不如牲畜!
“还有个发现。” 夜枭的声音拉回了萧辰的思绪,“河边窝棚区边缘,有片相对整齐的棚户,围着简陋的栅栏,里面的人虽然也瘦,但气色稍好,而且…… 都带着刀。”
“带刀?”
“对,砍刀、柴刀,还有两把旧腰刀。” 夜枭压低声音,“他们不像普通流民,眼神凶悍,像是在守着什么。我们观察了一阵,发现他们在收‘保护费’—— 就是一点可怜的粮食或破烂,还和城门守卫有勾结。我们离开时,看到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把一小袋东西塞给换岗的城门小头目,两人鬼鬼祟祟说了几句,那守卫就放了几个他们的人进城。”
官匪勾结,连城外的贫民窟都成了他们压榨的地盘!萧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的怒火被压成了更沉的坚毅。李贽的统治,建立在贪婪、恐惧和压迫之上,看似稳固,实则早已积怨沸腾。
“那些百姓,对我们这样的外来者态度如何?” 萧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警惕,害怕,还有麻木。” 夜枭回忆道,“那老汉一开始吓得瘫在地上,以为我们是土匪或官差,后来看我们只是问话,才敢小声答几句,问一句说半句,生怕说错话招来祸事。其他人要么躲在窝棚里不出来,要么远远看着,眼神里全是死气沉沉的戒备。”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让城外的惨状更加清晰。从土坎上望去,河边的窝棚区像一片溃烂的伤口,寒风卷起灰烬和破布条,送来孩童虚弱的啼哭和成人压抑的咳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希望的泡沫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现实 —— 进城无门,城外是人间地狱,粮食和水已告罄,伤员的状况越来越糟。
“殿下,现在怎么办?” 老鲁搓着冻僵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满是焦灼,“城里进不去,城外又是这副样子,咱们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了。楚统领和沈姑娘的伤…… 再没有药,怕是撑不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辰身上,疲惫、绝望、期盼交织在一起。前路似乎被彻底堵死,而且是以一种比荒原匪患更令人窒息的方式 —— 制度性的腐败与压迫。
萧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霜花,动作沉稳有力。他的目光掠过破败的城池,掠过城外那片死气沉沉的窝棚区,眼底的沉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李贽想把我们挡在城外,想让我们在饥寒交迫中自生自灭,或者忍不住自投罗网。” 萧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穿透绝望的力量,“但他打错了算盘,我们偏不按他的剧本走。”
他转身,看向身后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姊妹,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未屈服的脸:“城,我们暂时不进。但云州,我们已经到了。李贽视城外百姓如草芥,视我们如蝼蚁,那我们就从这‘草芥’之中,从这‘蝼蚁’之地,闯出一条生路!”
“夜枭、阿云,你们带人继续在城外活动,避开城门和那片带刀的棚户。摸清窝棚区的详细情况:有多少人,来自哪里,最缺什么,有没有稍微有威信、敢说话的人。记住,隐蔽行事,不要引起那些‘地头蛇’的注意,更不要和百姓发生冲突。”
“老鲁、赵虎,你们带着能动的兄弟,去附近找食物和水。挖野菜根、找冻僵的猎物、搜鼠洞,河边看看有没有冻死的鱼或可食用的水草。宁可饿着,也不能抢百姓的东西 —— 他们已经够苦了。”
“柳姑娘、林伯,伤员就拜托你们了。用我们剩下的东西,尽量稳住她们的状况,等找到补给,再想办法换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兄弟们,姐妹们,我们最艰难的时刻还没过去。但这里,这片被李贽抛弃的土地,这些面黄肌瘦、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不是我们的累赘,或许会成为我们新的起点!李贽靠压榨和恐惧统治,那我们就给他看看,什么是人心,什么是绝境中不肯低头的意志!”
没有激昂的辞藻,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个人的心头。疲惫的身体里,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绝望的眼神里,燃起了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云城在望,却不得入。城外百姓,面黄肌瘦,身处地狱。但这地狱,未尝不能成为熔炉,锻造出属于他们的、新的道路。萧辰的棋局,在踏入云州地界、看清这残酷现实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落子。这一次,他的棋子,不仅是身边这些生死与共的战友,还有城外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和那些在沉默中积蓄着怒火的、大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