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像头狂暴的巨兽,把荒原搅得翻江倒海后,终于拖着满身沙尘远去了。天依旧是昏黄的,风裹着细碎的沙粒贴在皮肤上,凉得发涩。原本就光秃秃的荒原,此刻更显狰狞 —— 几株枯木被拦腰吹断,断口处还挂着沙粒;裸露的砾石被磨得发亮,有的甚至嵌进了风蚀岩的缝隙里;远处的沙丘变了形状,像被揉乱的面团,连昨夜他们藏身的凹地,边缘都塌了半边,露出下面发黑的土层。
萧辰带着队伍走出凹地时,每一步都踩得沉重。靴底碾过沙粒,发出 “咯吱” 的轻响,却在空旷的荒原里格外清晰。他走了约莫半里地,停在一处背靠三块连体风蚀岩的缓坡前 —— 这几块岩石足有两人高,表面粗糙如老树皮,能挡住侧面的风;缓坡地势稍高,站在坡顶能望出去半里地,一旦有动静能及时发现。“就这休整。” 萧辰抬手示意,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鲁,带五个人,半径五十步警戒,每十步留一个哨位,有情况立刻报。其他人,以伍为单位,原地清点”
老鲁刚应了声,就被旁边的李二牛拽了拽胳膊 —— 李二牛的脸上还沾着血痂,是昨夜扛担架时被碎石划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鲁哥,我跟你去,我眼神好。” 周强也凑过来:“算我一个,我熟悉这荒原的动静。” 老鲁没推辞,点了三个锐士,五人各持一把横刀,呈扇形往四周散开,脚步轻得像猫,每走几步就停下侧耳听动静。
队伍在缓坡上散开,有人直接瘫坐在沙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沙粒粘在汗湿的皮肤上,结成了硬块;有人靠在风蚀岩上,掏出怀里的水囊,拧开盖子想喝,却只倒出几滴混着沙的水,无奈地又塞回去;还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绷带被沙浸透,解开时扯得伤口生疼,忍不住倒吸凉气。
萧辰没歇着,他走到缓坡中央,目光扫过每个人 —— 这些人,都是京城天牢里出来的死囚,只有老仆林忠是随从,可此刻,他们都顶着同一张疲惫不堪、满是沙尘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见老鲁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手里还攥着半截染血的布条。
“殿下,人点完了。” 老鲁走到萧辰面前,停下脚步时,靴子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浅痕,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还沾着沙,“能自己站着、握稳刀的,除了您、我、柳姑娘、林伯,还有五十七人。这里面,二十一个带轻伤 —— 有的是被碎石砸的,有的是沙暴里摔的,骨头没断,就是动起来疼。”
五十七人。萧辰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刀柄上的纹路嵌满了沙粒,硌得慌。他记得离开京城那天,六百个死囚站在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虽然衣衫褴褛,却透着股活下来的狠劲;到绿洲时,还剩八十多个,那时大家虽然累,却能围着篝火分肉干;现在,只剩五十七人能战。他喉结动了动,问:“重伤的呢?”
老鲁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抬过来的重伤员,还有八个,楚姑娘在里面。另外…… 还有四个兄弟,没从凹地出来。” 他顿了顿,双手攥紧,指节泛白,“是王三、赵小四、孙六和马老栓。王三是之前州兵围剿时被箭射穿了腿,赵小四肋骨断了两根,孙六和马老栓伤在后背…… 沙暴来的时候,他们躲在丘壁下,丘塌了,沙埋得太快,等我们挖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王三…… 萧辰想起那个总是笑着说 “殿下,等到了云州,我要种两亩地” 的汉子,他以前是农户,因为欠了地主的钱还不上,被逼得杀了人,进了天牢;赵小四是个年轻小伙,才十七岁,偷了官粮被抓,总说想回家见娘;孙六和马老栓是狱友,一起从京城逃出来,总互相照应。萧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色压了下去,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记下他们的名字,把他们的东西收着,若是能到云州,找个地方埋了,立个碑。”
“是。” 老鲁应着,转身要走,却被萧辰叫住:“等等,他们的尸体……”“我让人用布裹了,埋在凹地后面的沙里,插了根枯木当记号。” 老鲁低声说,“沙地里埋不住人,可总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萧辰点点头,没再说话,老鲁转身走开时,他看到老鲁的肩膀在抖。
这时,夜枭红着眼眶走了过来,她的发髻散了,一缕头发贴在脸上,上面还沾着沙,左脸颊有一道新的擦伤,渗着血珠。“殿下,魅影营的人…… 点完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每说一个字都像要哭出来,“原来有二十三姐妹,到绿洲时剩十九个,现在…… 能动的,算我在内,还有十一个。”
萧辰看着她,没催,等着她继续说。夜枭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却把更多沙粒蹭进了眼里,疼得她眨了眨眼:“昨夜沙暴,玲儿和春桃为了护着腿断的小雅,被丘上滚下来的石块砸中…… 玲儿的头磕在石头上,当时就没气了;春桃断了三根肋骨,今早没挺过来。还有…… 还有阿雪,她之前西侧遇袭时被杀手的毒针伤了肺,一直没好,沙暴里受了寒,也走了。”
玲儿是魅影营里最会做饭的,就算在荒原上,也能找到能吃的野菜,分给大家;春桃擅长追踪,上次探路时发现了杀手的痕迹,救了全队;阿雪会唱歌,夜里宿营时,她的歌声能让大家少些恐惧。萧辰看向魅影营的姐妹,她们挤在一起,青禾趴在苏媚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苏媚抱着她,眼圈也是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把她们的短刃收着,” 萧辰轻声说,“以后若是有机会,给她们的家人带个信。” 夜枭点点头,转身走回魅影营的队伍里,蹲下身,拍了拍青禾的背,低声说了些什么,青禾抬起头,看着夜枭,点了点头。
林忠佝偻着身子,捧着一个破布包走了过来,他的背比之前更驼了,手里的布包用绳子系了好几圈,却还是挡不住里面传来的沙沙声。“殿下,物资…… 清点完了。” 老人的声音抖着,老泪纵横,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沙,“水,全算上,就剩不到三囊了。有两个水囊破了,我用布条缠了,可还是漏,里面的水混了不少沙,得澄半个时辰才能喝;还有一个水囊是好的,里面的水也只剩一半。”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三个水囊,两个是破的,布缠在上面,还能看到湿痕,另一个是完整的,却瘪塌塌的。旁边放着几块干裂的面饼,饼上沾着沙粒,一碰就掉渣。“干粮…… 肉干全被沙埋了,没法吃,就剩下这几块面饼,是我之前藏在怀里的,没沾多少沙。” 林忠拿起一块面饼,递到萧辰面前,“殿下,您尝尝,还能啃。”
萧辰接过面饼,面饼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硌得牙生疼,咽下去时,嗓子里像卡了沙。他把面饼递回去:“林伯,收着吧,统一分配。” 林忠点点头,把面饼放回布包,系好绳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似的:“省着吃,够所有人喝一顿稀的,要是干啃,不够。”
柳青走了过来,她的药包敞着,里面的草药散了一地,有的已经被沙污染,变成了黄褐色,有的还带着点绿色,却也蔫了。她的眼睛红着,脸上沾着草药的汁液,看起来很疲惫。“殿下,药品…… 也清点完了。”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干枯的草药,声音很轻,“带来的草药,大半在沙暴里丢了,剩下的也被沙污染了,能用的没几样。治疗外伤的止血草还有一点,治风寒的柴胡剩了点根,别的…… 都没了。”
她看向躺在风蚀岩下的楚瑶,楚瑶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发紫,柳青的声音更苦了:“楚瑶的毒,需要的‘清露草’‘解毒花’,本来就少,这次沙暴里全丢了,现在一点都没有了。我只能用剩下的‘宁神散’和‘护心丹’给她吊着命,可这药只能暂时稳住,要是找不到对症的解药,她…… 她撑不过五日。”
萧辰走到楚瑶身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还是冰凉的。楚瑶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萧辰站起身,对柳青说:“尽量想办法,哪怕多撑一天也好。”“我会的。” 柳青点点头,转身继续整理药包,把能用的草药挑出来,用干净的布条包好,放在楚瑶身边。
老鲁又走了过来,这次他手里拎着一堆武器,有横刀、长枪、弩箭,还有两面盾牌。这些武器都沾满了沙,有的横刀刀刃卷了,有的枪杆断了,弩箭的弓弦发霉了,盾牌上有好几个洞,看起来惨不忍睹。“殿下,武器装备…… 也查完了。” 老鲁把武器放在地上,踢了踢一根断了的枪杆,“还能用的横刀,有三十七把,其中十把刀刃卷了,得磨;长枪剩十五根,八根枪杆断了,没法用;弩箭全废了,弓弦受潮,拉不开,箭头也丢了不少;盾牌就剩两面,还都破了洞。”
他捡起一把横刀,用破布擦了擦刀刃上的沙,露出里面的寒光,却也能看到刀刃上的缺口:“现在咱们手里的家伙,还不如烧火棍好用。” 萧辰拿起那把横刀,掂量了一下,刀柄很沉,刀刃虽然有缺口,却还锋利。他用手指碰了碰刀刃,冰凉的触感传来,他说:“磨一磨,还能用。把破的枪杆劈了,做短棍,给轻伤员用;弩箭的弓弦拆下来,编绳子;盾牌虽然破了,挡挡沙还是行的。”
“是。” 老鲁应着,转身招呼人来收拾武器,李二牛和周强跑过来,两人抬着武器,往风蚀岩那边走,李二牛还说:“鲁哥,我会磨刀,以前在家给爹磨过镰刀,保证磨得锋利。”
萧辰站在缓坡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 五十七名能战的士卒,十一名魅影营姐妹,八名重伤员,三囊混着沙的水,几块干裂的面饼,一堆残破的武器。他深吸一口气,沙粒吸进肺里,疼得他咳嗽了两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迷茫,有绝望,还有一丝期待 —— 他们在等他说话,等他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萧辰走到一块较高的风蚀岩旁,抬脚踩上去,岩石上的沙粒簌簌往下掉,他却站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个人,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都听着!沙暴埋了我们四个兄弟,八个姐妹,抢了我们的水和粮,毁了我们的刀和甲!可我们还站在这里!”
他举起手里的横刀,刀刃对着天光,虽然有缺口,却依旧闪着寒光:“王三、赵小四、孙六、马老栓,玲儿、春桃、阿雪,他们没了,可他们想活下去,想看到云州的样子!我们不能替他们死,就得替他们活下去!”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在抖,却没人哭出声。萧辰继续说:“我们现在有五十七个人能拿刀,十一个姐妹能帮忙,八个重伤员等着我们护着!我们有三囊水,一顿粮,就算每人口渴了只抿一口,饿了只啃一小块,也能撑到下一个水源!我们还有破刀,有短棍,就算遇到杀手,就算打不过,也能拼一把!”
他走下岩石,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卒面前,那士卒才二十岁左右,叫李小六,之前是个流民,被抓进天牢,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破刀,指节发白。萧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小六,你说,你想不想活下去?” 李小六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用力点头:“想!我想活下去,想回家见我爹!”
萧辰又走到魅影营的姐妹面前,看着青禾:“青禾,你想不想看到云州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