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秋。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似乎都沾染上了主人经年不散的沉郁。
历千撤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上。
一年多了,自落雁峡那场“意外”至今,已近整整一年。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体的龙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窝深陷,颧骨微凸,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昔日那双深邃锐利、足以洞悉朝堂风云的眼睛,如今常常显得有些空茫,只有在听到任何可能与“她”相关的零星消息时,才会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随即又因失望而归于更深的沉寂。
他睡得极少,即便偶尔阖眼,也是浅眠易醒,梦里反复出现的是她决绝转身的背影,或是那张假尸可怖的容颜。
整个人象是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包裹,阴郁,沉默,唯有在处理政务、尤其是清算庄家馀孽时,才会显露出属于帝王的冷酷与高效。
“宣苏纪之。”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苏纪之很快应召而入。他看起来沉稳依旧,只是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躬敬行礼后,垂手肃立。
历千撤没有赐座,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钩子,牢牢锁在苏纪之脸上,一字一句,带着近乎乞求的疲惫:“纪之,这里没有外人。告诉朕,你知道苏酥在哪,对不对?她在江南,是不是?告诉朕,她在江南哪里?”
苏纪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平板而哀痛:“皇上……您又忘了?舍妹……苏酥她,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尸骨……早已归于尘土。”
“你胡说!”历千撤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她没有死!那具尸体不是她!你们把她藏起来了!把她还给朕!她是朕的贵妃!是朕的……”最后几个字,哽在喉头,化作一声痛苦的低吼。
苏纪之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眼中那几乎要燃烧殆尽的疯狂与痛苦,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了罕见的尖锐:“皇上,您这又是何苦?即便……即便酥酥真的侥幸未死,您将她找回来又如何?她在宫中那些年,过得快活吗?不是因骄纵被您训斥,便是卷入无端祸事被贬斥冷落,终日提心吊胆,以泪洗面。她象一朵被移入金盆的花,看着尊贵,根却快要烂在那些不见光的算计和冷落里了!皇上,您扪心自问,她在您身边,可曾真正舒心畅意地笑过几回?”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历千撤心口最痛的地方。
他跟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脸上的暴怒褪去,只剩下惨白的颓然和无法辩驳的痛悔。
“是朕的错……”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是朕的错……先皇临终告诫,外戚权重则皇权危殆,朕……朕看着她,便想起太后,想起苏家……朕不不敢将对她的爱宣之于口,甚至……甚至用冷漠和斥责来推开她,以为这样便能护她周全,也能断了太后借她掌控后宫的心思……是朕太蠢,太自以为是……”
他抬起赤红的眼,看向苏纪之,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恳切,“纪之,告诉朕她在哪。朕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你把她还给朕,朕发誓,定会好好待她,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再不让她掉一滴眼泪……这后宫,都是她的……”
“皇上!”苏纪之打断他,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斯人已逝,万事皆空。请您……放过她吧。也放过您自己。”
说罢,他不再看皇帝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行礼告退,步伐沉重却决绝。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历千撤才沙哑开口:“夜影。”
黑影无声浮现。
“江南……查得如何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激动更让人心头发凉。
夜影单膝跪地,禀报道:“回皇上,属下遵照您的旨意,这一年来一直着人密切留意江南唐家及苏大人的动向。数月前,苏沐风大人确曾携夫人及苏侍卫前往江南‘省亲’,在唐家盘桓月馀。属下亲自跟去暗中查探,唐家内外并无异常,亦未发现任何年轻陌生女子踪迹。苏大人一行举止如常,探亲访友,游山玩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就在属下刚回京复命后不久,便得到消息,苏纪之侍卫近日似又以‘携新婚妻子裴氏归宁省亲’为由,再次准备动身前往江南。一年之内,两次南下,且此次间隔不久,颇为不同寻常。属下大胆推测,贵妃……极有可能就隐匿在江南某处。苏侍卫此行,或为探视,或为传递消息。”
历千撤听完,眼底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猛地窜起,亮得惊人。
他缓缓坐直身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果然……在江南。”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准备一下。这次,朕亲自去。你安排好人手,暗中跟随苏纪之的队伍。朕,要跟着他,找到她。”
江南。
苏酥在江南这座隐秘的山居里,已安然度过了近一年的时光。
日子过得象山涧的溪流,平静,轻快,自由自在。
虽然为了安全,陈管家再三叮嘱她莫要轻易下山入镇,但这偌大的山居和附近属于唐家的山林,已足够她恣意探索。
她不再需要遵循宫中的时辰早起请安,常常睡到日上三竿,被窗外鸟鸣或透进纱帐的阳光唤醒。
想吃什么,只需提前告知陈管家,山珍野味、时令蔬果、江南点心,总能变着花样送到她面前。
春日,她跟着护院学习骑马,在山林间的小径上缓缓而行,感受风拂过脸颊的畅快;
夏夜,她在后园的亭子里乘凉,听泉观星,春兰秋菊陪着她讲些乡野趣事;
秋日,她甚至尝试了简单的狩猎,用小小的弩箭射下肥美的山鸡野兔,虽然十箭九空,却乐在其中;
冬日,围炉煮茶,赏梅听雪,或是拿着陈管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蓝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苏酥在后山一处开阔的草坡上放纸鸢。
那是她央着巧手的秋菊扎的一只巨大的彩色蝴蝶,在湛蓝的天空中翩跹起舞,越飞越高。
她拽着线轴,在草地上快活地奔跑,裙裾飞扬,笑声清脆如银铃,脸颊因运动而染上健康的红晕,眼中是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璨烂光彩。
“小小姐!小小姐!”陈管家略显急促却带着喜意的声音传来。
苏酥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陈管家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小小姐,快回吧!小少爷来了!还带着他的新夫人呢!”
“哥哥来了?”苏酥眼睛一亮,立刻收了风筝线,抱着那巨大的蝴蝶纸鸢,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朝宅院跑去。
刚进二进院门,便看见苏纪之挺拔的身影立在那株老梅树下,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温婉的女子,正含笑望着她。
“哥哥!”苏酥丢开纸鸢,快步跑过去。
苏纪之连忙伸手虚扶,俊朗的脸上满是宠溺的笑意:“慢点跑,还这么毛躁,仔细摔着。”
苏酥在他面前站定,气息微喘,目光好奇地落在那女子身上,眨眨眼:“这位可是……嫂嫂?”
她记得哥哥上次来看她时,曾提过与裴家小姐的婚事。
裴云汐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羞涩地看了一眼苏纪之。
苏纪之揽住她的肩,笑着点头:“正是。这位就是你嫂嫂,裴云汐。”
他又对裴云汐道,“云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家那无法无天却又让人心疼的妹妹,苏酥。”
裴云汐上前一步,握住苏酥的手,声音温柔:“妹妹,常听纪之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生得比画上还好看,灵动可人。”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澈,让人一见便生好感。
苏酥也笑了,反握住她的手:“嫂嫂快别夸我,你才好看呢,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哥哥好福气!快别站着了,进屋坐下聊。”
她一手拉着苏纪之,一手拉着裴云汐,欢欢喜喜地往正厅走。
陈管家早已备好了茶点,其中有一碟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琥珀核桃,还有一盒来自京城的茯苓夹饼,正是苏酥从前在宫里时颇为喜爱的零嘴。
“哥哥嫂嫂怎么突然来了?可是京城有什么事?”苏酥拈起一颗核桃仁,边吃边问。
苏纪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与裴云汐对视一眼,沉吟片刻,才缓声道:“酥酥,哥哥这次来,一是带你嫂嫂来看看你,二是有要紧事与你商量。”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皇上……他始终没有放弃找你。近一年,他几乎耗尽心力,人病过几场,如今瘦削憔瘁得厉害。他笃定你还活着,并且……将目标锁定在了江南。”
苏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欢快渐渐收敛。
苏纪之继续道:“他甚至……为了断绝其他可能,也或许是别的考量,已于半年前,下旨解散了后宫。”
“什么?”
苏酥震惊了,手中的核桃仁掉落在裙上也浑然不觉。解散后宫?这简直闻所未闻!
“那……婉嫔呢?他不是很喜爱婉嫔吗?也遣散了?”她想起那个清冷如仙的女子。
这次,苏纪之看向了裴云汐。
裴云汐轻轻握住苏酥的手,柔声道:“妹妹,此事由我来说更合适。‘婉嫔’慕寒烟,其实……是我兄长裴玄未过门的妻子。”
苏酥彻底愣住了。
裴云汐娓娓道来:“当年我兄长在西南身负重伤、需潜入敌后执行机密任务,皇上为安兄长之心,也为了保护寒烟姐姐不被西南暗碟所害,才不得已将她接入宫中,给予嫔位庇护。此事极为隐秘,如今西南平定,兄长归来,伤势好转,皇上便已安排寒烟姐姐‘病逝’,悄然送还兄长身边了。宫中那位‘婉嫔’,早已不存在了。”
真相竟是这样!苏酥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他所谓的“宠爱”,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保护与局?
那他对自己的那些冷漠、猜忌、忽远忽近……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不得已?
苏纪之观察着她的神色,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酥酥,如今皇上后宫空置,心思似乎全在寻你。你可还愿……回宫?”
回宫?
苏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不快乐的记忆,前世的惨死,今生的心冷,重重宫墙如同枷锁。
如今这山间自由的空气、畅快的呼吸、毫无负担的笑容,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即使他解散了后宫,即使他悔不当初,那道深深的裂痕,那份被彻底浇灭的炽热与信任,还能回到从前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再去赌。
“既已出来,我不想再回去了。”她轻声而坚定地说。
苏纪之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是叹息,他正色道:“好,哥哥明白了。既然如此,此地恐怕已非绝对安全。皇上的人盯江南盯得紧,哥哥这次来,恐怕也已引起注意。你得准备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去更广阔的地方。”苏纪之眼中泛起一丝鼓励的笑意,
“你不是早就想看看这天下山川吗?趁此机会,出去走走,游历一番。父亲已为你准备了新的身份文牒和足够的银钱,还有可靠的人暗中护卫。你想去江南古镇,还是蜀中奇山,或是岭南风光,都可随心所欲。待你游历够了,倦了,想安稳了……”
他压低了声音,“便悄悄回京城来。”
“回京城?”苏酥讶然。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最安全。皇上掘地三尺在江南寻你,恐怕想不到你会主动回到他眼皮子底下。父亲在京城远郊,另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届时你可安居那里。”
苏纪之将计划和盘托出。
苏酥听着,眼中渐渐燃起兴奋的光芒。周游天下!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心中的离愁和对未知的小小忐忑,迅速被对自由的向往所取代。
隔日一早,天还未大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从山居另一条更为隐秘的小径悄然驶出。
苏酥换上了寻常富家小姐的装扮,带着春兰秋菊,满怀憧憬地踏上了她的旅程。
而她离开后不到三日,另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苏纪之“有意无意”的引导和夜影暗中的追踪下,终于找到了这片隐匿于深山的宅院。
历千撤几乎是冲进宅门的。
然而,庭院寂寂,梅香依旧,池鱼悠游,却已人去楼空。正房桌案上,一盏茶尚且微温,仿佛主人刚刚离去。
他发疯似的搜寻每一个房间,推开每一扇门,只看到收拾得整洁却空荡的屋舍,以及后园草坡上,那只被遗忘的、色彩鲜艳的蝴蝶纸鸢,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
陈管家垂首恭立,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主人家的外甥女前来小住,日前已告辞归家去了。
历千撤站在苏酥曾经奔跑嬉戏的草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纸鸢,指节捏得发白。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又一次……晚了一步。
她就象一缕抓不住的山风,一片留不住的流云,明明近在咫尺的气息尚未散尽,却已悄然远遁。
愤怒、懊悔、无力感……种种情绪汹涌过后,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更为顽固的执念。
“查。给朕继续查!她一定还在江南!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然而,这一次,苏酥的踪迹如同导入大海的溪流,彻底消失了。
她仿佛精通了反追踪的术法,路线飘忽不定,时而在西湖泛舟,时而在黄山观云,时而又出现在岭南品荔。历千撤的人疲于奔命,却总是只能抓到一点虚无的尾巴。
一年,又一年。
历千撤的鬓角,悄然染上了霜色。
他依然是那个勤政的帝王,平西南,定边患,开海禁,抚民生,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再也没有选秀,后宫一直空置。
他变得愈发沉默,偶尔会独自站在宫中最高的楼台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出神。
他再也没有去过苏府逼问,只是偶尔,会在年节时,给苏沐风一些额外的、沉默的赏赐。苏沐风每次都躬敬谢恩,眼神复杂。
殊不知,在他固执地将搜寻重心放在江南乃至更远之地时,他苦苦寻觅的那个人,在历时两年的游历后,早已带着满身的风尘与故事,悄然回到了京城,隐居在京畿一座偏僻小镇的幽静别院里。
又是一年上元将至,小镇虽不若京城繁华,却也挂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彩。
历千撤再一次收到关于京畿某镇疑似有年轻独居女子形迹特别的密报时,心中那已近乎麻木的某处,竟又突兀地悸动了一下。
几乎是不抱希望,却又无法抑制地,他再次微服出宫,直奔那座小镇。
冬日的阳光带着稀薄的暖意,镇外小河蜿蜒,一座青石拱桥静卧其上。
历千撤心事重重地信步走上桥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桥下河畔正在驻足看民间艺人捏面人的几个戴帷帽的女子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浅碧色衣裙,身姿窈窕,帷帽的轻纱被微风轻轻拂动。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牵引,桥上的他,鬼使神差般地顿住了脚步,目光牢牢锁住了那个背影。
与此同时,桥下的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恰好回首,隔着摇曳的柳枝与潺潺流水,仰头望向桥面。
四目相对。
时间在刹那间凝固。
喧嚣的市井之声如潮水般褪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桥,流水,和这对隔着短短距离、却仿佛分离了一生的人。
历千撤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那身影,那即使隔着轻纱也依稀可辨的轮廓……是他魂牵梦萦、焚心刻骨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他死死地盯着,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得他肋骨生疼。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极度狂喜与不敢置信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瞬间冲红了眼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清瘦凹陷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石桥栏杆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滚烫的泪,和微微颤斗的身躯,泄露着内心翻天复地的震撼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桥下,苏酥也愣住了。帷帽后的眼睛,蓦然睁大。
尽管他一身寻常锦衣,形容憔瘁消瘦,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威严或沉郁的帝王相去甚远,但那深邃的眉眼,那此刻死死凝望着她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渴望的眼神……
是他!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何看起来如此苍老,如此悲伤?
那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竟象灼热的火星,烫在了她的心口。
一股酸涩毫无征兆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眼框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为何……心会这样乱?为何看到他流泪,自己也会想哭?不是已经决定放下,已经安于平静了吗?
风静静地吹过,拂动她的面纱,也吹动他衣袂。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石桥的距离,一动不动地对望着,中间是流淌的河水,是三年的光阴,是生死误会的沟壑,是难以言说的痛与憾。
良久,历千撤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象是怕惊飞一只易逝的蝶。
他的目光紧紧缠绕着她,嘴唇翕动,终于找回了嘶哑的声音,那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却又重得砸在彼此心上:
“酥……酥?”
苏酥闻声,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停住。
隔着朦胧的泪眼,看着那个一步步小心翼翼向她靠近的、流泪的男人,千般思绪,万种情绪,在胸中翻涌激荡,最终化为一片空白,唯有心悸如鼓。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未老,情难销。
他漫长的、无望的查找,似乎终于望见了一丝微光。
而她固守的平静心湖,也被这一眼,投下了再也无法忽略的涟漪。
历千撤的漫漫追妻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