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至腊月。长寿宫殿内烧着暖和的地龙,室外寒气凛冽,殿内却温暖如春。苏酥近来总觉得身上懒懒的,仿佛象那需要冬眠的蛇儿,极易犯困。
自上次成壁公主那场风波,后宫嫔妃们同仇敌忾后,彼此间的关系竟奇异地融洽了许多。
她们发现,如今这位掌管后宫的贵妃娘娘,性子平和,不掐尖要强,长寿宫里不仅备着精致的点心、上好的香茗,暖烘烘的地龙更是冬日里最好的去处。
左右皇上心思也不在她们身上,众人也乐得清闲,便都爱往苏酥这里凑,下棋、品茗、探讨些胭脂水粉,倒也惬意。
苏酥虽觉应酬颇费精神,但身为掌管后宫之人,维系这般和睦景象亦是分内之事,便也总是笑着周全。
这日,几位贵人、美人照例在殿内说笑,宋贵人兴致勃勃地拿出一盒自己精心调制的香粉请大家品鉴。
那香粉气味颇为浓郁,苏酥刚凑近嗅了嗅,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便猛地涌上喉头,她当即侧身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众人吓了一跳,尤其是献香的安贵人,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是自己这香粉有什么不妥,冲撞了贵妃,慌得说不出话来。
春兰反应极快,一面连忙上前为苏酥抚背,一面急令小太监速去请太医,又使眼色让秋菊立刻前往御书房禀报皇上。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苏酥已吐过一阵,正蔫蔫地靠在引枕上,没什么精神。
太医摒息凝神,刚将手指搭上苏酥的腕脉片刻,眉头便几不可察地一动。他不敢大意,又仔细换手再诊了一次,脸上终于露出笃定而又欣喜的神色。
他收回手,转身对着刚刚匆忙赶至、面带急色的历千撤,以及殿内众人,郑重地跪拜下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恭喜皇上,恭喜贵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啊!”
苏酥闻言,整个人愣在当场,仿佛没听清一般。
历千撤更是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太医,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不敢置信地追问:“你……你说什么?酥儿她……有了?”
太医笑容满面,斩钉截铁地回道:“回皇上,千真万确!老臣反复诊验了两次,确是滑脉无疑。贵妃娘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冲遍了历千撤全身,他猛地看向苏酥,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
苏酥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自从太医断言她体质偏寒,子嗣艰难后,她虽一直配合调养,内心却已做好了需漫长等待的准备……没想到,这个孩子竟来得如此意外,又如此迅速。
她……有孩子了?她与皇上的孩子?
殿内其他嫔妃闻言,先是齐齐松了口气——贵妃无恙便是万幸,若真因她们在场出了差池,谁也担待不起。安贵人更是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随即,众人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声音杂沓地向皇上和贵妃道贺。历千撤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苏酥和她腹中的孩儿,哪有心思应付旁人,当即大手一挥:“都听到了?贵妃需静养,尔等皆回自己宫中去,无事不得前来打扰!”
众妃知晓利害,连忙识趣地行礼告退。自此,原本门庭若市的长寿宫骤然清净了下来——皇帝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贵妃安胎。
苏酥就此开始了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日子,每日里多数时间都窝在寝殿温暖的床榻上。历千撤更是直接将一部分奏折搬到了长寿宫批阅,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然而,怀孕的辛苦也随之而来。前三个月,苏酥害喜得厉害,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人眼见着清减了几分,把历千撤愁得不行,责令御膳房变着花样做各式膳食,就怕亏了他的酥儿和孩儿。
只见长寿宫的膳桌上,今日摆着:一盅奶白的鲫鱼豆腐汤,汤面飘着几粒翠绿葱花;一碟水晶虾饺,薄皮透出粉嫩虾仁;一碗金灿灿的南瓜小米粥,熬得稠糯香甜;还有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清炒芦笋尖, 更有那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红枣枸杞蒸鹿肉,选取最嫩的里脊部位,蒸得恰到好处,肉质细腻,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配着一碟清嫩的去油白切鸡,选用的是未下蛋的肥嫩母鸡,皮色油黄,肉质雪白,仅以清淡的酱汁相佐,最是爽口。 并几样做工精细的苏式糕点。
就怕亏了他的酥儿和孩儿。这日,历千撤照例陪着苏酥用午膳,小心地夹了一块鲜嫩的鹿肉到她碗中。苏酥勉强放入口中,熟悉的恶心感再度袭来,她连忙侧身掩口。
历千撤立刻放下银箸,心疼地为她轻拍后背,又端来清茶让她漱口,用温热的帕子细细为她擦拭嘴角。见她实在难受,便又试着夹了块清蒸的鱼肉,柔声劝道:“鹿肉不吃便罢了,尝尝这鱼,清淡些。”
苏酥却是一点胃口也无,只无力地摆了摆手:“臣妾实在吃不下……”
历千撤眉头紧锁,夹起一块滑嫩的鸡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那好歹用些这个鸡肉,酥儿,乖,不用些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看着他满是忧色的眼眸,苏酥心中微软,终是张口慢慢吃了下去。
见这鸡肉未曾引发不适,历千撤稍稍安心,又连哄带劝地让她多用了几块,再喝了小半碗精心熬制的滋补汤羹,这顿饭才算勉强用完。
膳后,历千撤小心翼翼地揽着她在殿外回廊下慢慢散步消食。廊外寒风依旧,但被他牢牢护在怀中,苏酥只觉周身暖融。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此时,自己还身处那冰冷彻骨的冷宫,茕茕孑立,前程未卜。
而今年,不仅身居贵妃之位,掌理六宫,更有了腹中这块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而这个曾让她心碎神伤的男人,此刻正将她紧紧拥在身侧,眉眼间尽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对她的紧张疼惜。
思及此,一股混杂着感慨与幸福的暖流悄然漫上心头,她不由地将身子更倚近了他一些。
历千撤似有所觉,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