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真相与坦诚(1 / 1)

又到十五,是阖宫嫔妃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的日子。

庄妃与宋贵人已折戟沉沙,打入冷宫;婉嫔慕寒烟以养胎为由免了晨昏定省。如今殿内,除却端坐上首的贵妃苏酥,下首统共也不过坐着五位嫔妃,比起从前济济一堂的景象,显得冷清了不少。

太后依旧穿着雍容的宫装,凤目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酥身上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说的仍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开枝散叶,绵延皇嗣。

此言一出,下首几位久未承恩的嫔妃顿时象是找到了宣泄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起苦水来,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酸意。

“太后娘娘明鉴,并非臣妾等不尽心,实在是……难得见上皇上一面。”一个胆大些的贵人率先开口。

“是啊,听闻贵妃娘娘时常在御书房伴驾,想来是深得圣心。臣妾等愚钝,便想着效仿娘娘,每日精心准备了点心或是滋补的药膳,盼着能送到御前,略尽心意。可……可每次连宫门都进不去,便被沉公公请回了。”另一位嫔妃接着话头,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上首的苏酥。

苏酥端坐着,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她心中暗恼,将历千撤骂了千百遍。都是因他前些时日在御书房那般不知节制,才惹得六宫皆知,如今倒成了她独占圣宠、狐媚惑主的证据,平白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太后听着底下七嘴八舌的抱怨,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贵妃协理六宫,按宫规安排侍寝轮次,并无偏私。尔等不能讨得皇上欢心,无法侍寝,是尔等自己没本事。与其在此怨天尤人,不如好生反思,为何皇上不愿召见?想想如何精进自身,投皇上所好,方是正理。”

一番敲打,众妃皆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太后又训诫了几句,便显露出疲态,挥挥手让众人散了,独独留下了苏酥。

“酥酥,扶哀家进去歇歇。”太后伸出手。

苏酥依言上前,小心地搀扶着太后走入内殿。太后象往常般指了指软榻旁的位置:“坐吧。”

苏酥谢恩,侧身坐下。太后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着,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和蔼:“酥酥,你跟姑母说实话,前几日,皇上几次从你永寿宫中怒气冲冲地离去,是怎么回事?那日在御书房……哀家本以为你二人已冰释前嫌,你可还在因之前贬黜之事,与他赌气?”

苏酥心知永寿宫必有太后的眼线,对此询问并不意外。她垂眸,躬敬答道:“姑母明鉴,侄女不敢。”

“不敢?”太后微微挑眉,语气深沉,“酥酥,皇上心里,是有你的。”她顿了顿,看着苏酥瞬间抬起的、带着讶异的眼眸,缓缓道:“你当真以为,当日宁王世子之事,你嫌疑那般大,皇上仅将你贬为答应,是因为顾忌哀家这个太后吗?”

苏酥下意识辩驳:“当时……并无实证证明是侄女所为。可宋贵人,她有人证……”

太后轻笑一声,打断她:“傻孩子,即便没有实证,以你当时的嫌疑,去的也该是宗人府受审,而非仅仅禁足于长信宫。皇上若心里没你,哀家再说多少好话也无用。他不过是借势给你一个惩戒,却也留足了馀地。”

苏酥沉默了,贬为答应,且长信宫虽偏,但确实也远非宗人府那等地方可比,这一点,她从未深思过。

太后见她神色松动,继续抛下更震撼的话语:“还有你出宫那日,可还记得?哀家去找皇上时,他因西南战事和查宁王之子案,已接连几日未曾好好安寝。哀家不过提了一句你即将离宫,他当下便慌了神,连哀家还在跟前都顾不得,立刻起身跑去下令封锁宫门!”

苏酥心头一跳,低声道:“那日……不是因为要抓捕宁王世子案的馀孽吗?”

太后摇头,目光深邃:“一个馀孽,何须九五之尊亲自跑去宫门下令?他不过是急着去确认,你是否真的已经离开。哀家猜想,若你当时真出了那道宫门,他怕是立时三刻便会派人将你追回。”

苏酥愕然抬首,怔怔地看着太后。封锁宫门……竟是为了她?这些她全然不知、也从未敢往这方面想,背后因由,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将她的震惊看在眼里,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跟你说说哀家年轻时入宫,哀家心里便看得明白,先帝心里只有先后。所以哀家从不争那点虚无缥缈的恩宠,要紧的是以‘贤德’二字立身,一步步登上后位。先帝的心在何处,哀家不在乎;哀家在乎的,是苏家的荣光,是手中的权位。过去苏家需要哀家这般,如今,也同样需要你。”

她凝视着苏酥,语气转为凝重:“好好想想吧,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生个皇子傍身。婉嫔已然有孕,若让她抢先生下皇子,这中宫之位……只怕此生都与你无缘了。”

坐在返回永寿宫的轿辇上,苏酥心乱如麻。太后的每一句话,都似石子投入深潭,在她脑海中激起圈圈涟漪,反复回响,不得平息。

但是有一点她与太后终究是不同的,太后所求是权位与家族荣光,而她从头至尾,所求不过是一份真心,和家人的平安。正因如此,那些曾被她在情爱痴缠中忽略的蛛丝马迹,那些她曾笃信不疑的“真相”,此刻竟都模糊起来。

她不敢相信,若太后的暗示为真,那过往种种痴怨,岂非一场笑话?可她又无法全然否定。那颗本已冰冷死寂的心,因此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害怕的火苗。

浑浑噩噩地回到永寿宫,刚在殿内坐下,端起春兰奉上的热茶欲饮,便听得外面通传:“皇上驾到——”

苏酥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历千撤大步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同往常的意味:“都退下。”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苏酥不知他此番用意,只得垂首静立。

历千撤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带着压迫感,而是伸出手,轻轻牵起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与郑重。

“酥酥,”他开口,声音低沉,“朕自幼长于宫廷,无人教导朕该如何去爱一个人,更无人教朕,该如何全然信任身边的人。”

苏酥心中微震,抬眼看他。

他继续道,目光坦诚:“慕寒烟,是裴玄的妻子。裴玄临行前,察觉军中与京城皆有异动,恐有人对他不利,而慕寒烟是他的软肋。他便将慕寒烟托付于朕,恳求朕护她周全。朕带她入宫,给予嫔位,是为保护,亦是安裴玄之心。她腹中的孩子,是裴玄的骨肉。”

苏酥彻底惊呆了,双眸因震惊而睁大。慕寒烟……竟是这么回事?那她前世因嫉妒而生的怨恨,种种心结,种种煎熬,究竟算什么?她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历千撤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自省:“朕之前未曾告诉你,一是觉得事关重大,关乎裴玄性命与边关安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是……也觉得你日后自会明白,无需多言。但昨日婉嫔点醒朕,或许正是因朕从未真正给予你信任,你才无法如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朕、依赖朕。”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专注而认真:“朕反思良久。酥酥,朕登基以来,唯有与你,才有夫妻之实,从无她人。朕今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事无不可对你言。你可以象从前一样,信任朕。”

这一连串的坦白与承诺,信息量巨大,几乎冲垮了苏酥所有的心理防线。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历千撤等了片刻,未见她回答,只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与无奈:“怎么?傻了?”

苏酥猛地回神,脸颊被他捏得微热,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声音还有些发飘:“臣妾……只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无妨,”历千撤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酥酥,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朕能做到,都会尽力满足你。你可以……全然信任朕。”

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个回应。

然而,苏酥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委屈与不甘,如同找到缝隙的藤蔓,悄然滋生。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承诺,反而抬起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轻声质问道:“皇上既说得苏酥如此重要,那为何……为何之前庄妃每次针对我、言语刻薄于我,甚至构陷于我时,皇上您……从未真正为我说过一句话?您只是沉默地看着,冷眼旁观。若我重要,为何在我最需要援手之时,得到的永远是您的冷淡与沉默?”

这个问题,藏在她心中太久太久,跨越了两世,终于在此刻问出了口。

历千撤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伤痛与倔强的光芒,心中一阵刺痛与懊悔。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坦诚以告,声音低沉而带着自责:

“是朕的错。”他承认,“那时……朕见你每次见到朕,要么视若无睹,要么便是这般规矩客气,像将朕放于千里之外。朕心里……朕心里盼着,盼着你能象从前一样,会因委屈而向朕撒娇,会依赖朕,会哭着向朕求助……朕在等你自己走过来。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目光沉痛而坚定:“如今朕想明白了,是朕先前的作为,亲手将你推开,磨尽了你的信任与期待。是朕自负了,让你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再向朕低一次头。酥酥,是朕想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这一次,拥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承诺:“朕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任由任何人欺辱你。朕会护着你,明明白白地护着你。”

听着他这番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术,而是带着懊悔与坦诚的剖白,苏酥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名为怨恨与委屈的弦,似乎终于被拨动,发出了一声悠长而释然的颤音。

那份深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拥抱,只是抬起眼眸,望进他带着不确定的眼底,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皇上说的……可是真的?”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他的决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清淅:“真的,酥酥,朕向你保证。”

他没有等到她同样热情的拥抱回应,但怀中原本僵硬的身体,那细微的、试图保持的距离感,却在他说出保证后,悄然松懈下来。她不再用力抗拒他的怀抱,而是任由自己靠在他胸前,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显露出内里的疲惫与一丝脆弱的依赖。

这已然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观察,他都可以等,不再强求她立刻给予同等的回应,只是满足地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不再充满抗拒的亲近。

他唇角微扬,那笑意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以及无尽的耐心。

苏酥静静地靠着他,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

太后的言语,他今日的坦诚与保证,如同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她需要时间,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去分辨,去相信。此刻,暂且……就这样吧。

殿内烛火摇曳,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久违的、带着些许生涩却终究破冰的温情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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