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永寿宫内。
按宫中惯例,众嫔妃需至贵妃处请安。
永寿宫殿内,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一众妃嫔分列两侧向贵妃行礼,她们或羡慕,或敬畏地打量着上首那位历经起伏、气度更胜从前的贵妃娘娘。
不少人心下暗呼侥幸,亏得当初苏贵妃贬居长信宫时,自己只是冷眼旁观,未曾似庄妃那般上前踩上一脚,否则今日站在这永寿宫中,怕是早已冷汗涔涔,哪还能有如今的安稳。
站在人群稍前的柳昭仪,更是低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暗自后怕。
她想起苏酥被贬为答应之初,自己虽也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却终究碍于太后,未敢如庄妃那般明目张胆地折辱,只在庄妃发难时默默旁观。
此刻再想,若当时一时糊涂,对她出手……她悄悄抬眼,望了一眼端坐上首、神色淡然的苏贵妃,只觉那通身的威仪比往日更甚,心头一紧,慌忙又低下头去,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胆小”与“迟疑”。
苏酥身着贵妃常服,端坐于主位,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她清楚地记得前世,自己是如何独占圣宠,如何叼难这些妃嫔,又如何最终落得那般凄惨下场。重活一世,她早已看透,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恩宠如镜花水月,稳固自身,安稳度日,才是长久之计。
“诸位妹妹请起。”她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本宫蒙皇上与太后恩典,复位贵妃,协理六宫,往后,还望诸位妹妹谨守宫规,和睦相处,共同尽心伺候好皇上与太后。”
众妃嫔齐声应是,心中却各怀心思。这位苏贵妃象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似乎与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苏酥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皇上乃一国之君,子嗣关乎国本。从前……是本宫年轻气盛,思虑不周。”
她顿了顿,清淅地继续说道:“往后,侍寝之事,会由内务府与本宫共同商议,按宫规旧例,安排诸位妹妹轮流伺奉圣驾,力求公允,以期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众妃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前但凡是皇上多看哪个妃嫔一眼,苏贵妃都要醋海生波,罚跪辱骂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她竟主动提出要公平安排轮流侍寝?这……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惊愕过后,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这意味着她们终于有了承沐圣恩、孕育皇嗣的机会!
一时间,殿内气氛微妙地热络起来,不少妃嫔看向苏酥的眼神,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真切的希望。庄妃已倒,若这位掌权的贵妃娘娘真能如此“大度”,那她们的好日子,或许真要来了。
苏酥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一张张或惊喜或期盼的脸,心中无波无澜。
此举既能彰显她协理六宫的“公允”,博得太后的赞许,又能避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还能……减少历千撤万一来纠缠她的次数,一举多得。
………………
悠闲的午后,阳光通过窗棂,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永寿宫内静悄悄的,苏酥屏退了宫人,独自窝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四海逸闻录》,看得入神。
书中描绘的海外仙山、异域风情、奇珍异兽,对她而言,是另一个遥不可及却又心向往之的世界。
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她歪在引枕上,沉沉睡去。
阳光勾勒着她恬静的睡颜,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对书中世界的憧憬浅笑。
历千撤踏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美人春睡图。
他示意身后侍从噤声,放轻脚步走近,目光首先被地上那本摊开的游记吸引。他俯身拾起,书页正停留在描绘东海之外蓬莱仙岛的篇章,旁边还有她娟秀的批注:"烟波浩渺,不知所终。
“海外……?”他低声自语,指腹摩挲着书页,眸色深沉地看向榻上熟睡的人儿。
她就这般向往宫墙外的世界?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悦与占有欲。她是他的贵妃,今生今世,都只能留在这宫中,休想离开!
他俯下身,不由自主地靠近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轻轻含住了那两片微启的、泛着天然嫣红的唇瓣。
苏酥在睡梦中感觉唇上载来温热湿润的触感,痒痒的,她下意识地蹙眉,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是历千撤放大的俊颜,他……他在做什么?!
“皇上!”她惊呼一声,猛地用力将他推开,几乎是弹坐起来,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赤着脚便踩在地毯上,迅速福身行礼,脸颊绯红,“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失仪了,请皇上恕罪!”
心中却是又惊又恼,他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为何总行此轻薄之举?他不是应该去陪他的慕寒烟吗?
历千撤偷香被当场抓包,面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轻咳一声掩饰道:“无防碍,朕过来看看你,可用过晚膳了?”
苏酥垂眸,压下心头波澜,规矩答道:“回皇上,尚未。”
“正好,朕也还未用,便在你这儿一同用吧。”历千撤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吩咐宫人传膳。
很快,琳琅满目的御膳摆满了桌子。如今的苏酥,早已不是那个为了保持所谓风姿而苛待自己的傻姑娘。
既然暂时离不开这深宫,何不好好享受?她执起银箸,坦然自若地享用起来,许是心中无欲无求,反倒吃得格外香甜。
历千撤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被食物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仓鼠,眉眼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这般鲜活的模样,倒是比从前那故作矜持、或娇蛮争宠的样子,更显得真实可爱。
用完膳,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历千撤却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命人取来几份奏折,就在苏酥惯常歇息的软榻上批阅起来。
苏酥站在一旁,心中无奈,他在这里,她连自在看书都不能。瞥见他手中那明黄的奏折,她立刻移开目光,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无法,她只得走到书架旁,另取了一本游记,在离他稍远的窗边椅榻上坐下,默默地翻看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朱笔批阅的细微声响。温暖的馀晖,静谧的氛围,苏酥看着看着,眼皮又开始打架,终是抵挡不住困意,握着书卷,靠在椅榻的小桌几上再次沉沉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历千撤批完一份奏折,抬眼便看见她又睡着了。夕阳的馀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睡颜纯净如婴孩。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想将她抱起,想送去内殿床榻安睡。
然而,他刚一动她,苏酥便惊醒了,感觉到自己被他打横抱起,她立刻挣扎起来:“皇上!放臣妾下来!”
历千撤手臂收紧,没有放开,反而抱着她坐回软榻,将她圈在怀中,低头凝视着她慌乱的眼睛,声音低沉:“苏酥,你告诉朕,你究竟还要同朕置气到何时?”
苏酥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语气疏离:“臣妾不敢与皇上置气。”
“不敢?”历千撤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朕复位你贵妃之位,赐你永寿宫,一应用度皆是最好。朕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何总是还这般……拒朕于千里之外?”
他实在不解,他已然让步,为何她还是这般冰冷模样?
苏酥闻言,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他所谓的“好”,就是在他需要时施舍一点恩宠,在他怀疑时便毫不留情地贬斥?
前世冷宫鸩酒的滋味,她刻骨铭心。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语气疏离地答道:“皇上恩典,臣妾感激不尽。”
又是这般规矩客套!历千撤心头火起,他讨厌极了她这副仿佛戴着面具的样子。他猛地低头,攫取了她的唇,带着惩罚般的力度,不容拒绝。
“唔…不要…放开!”苏酥心中屈辱感顿生,用尽力气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猛地将他推开,自己也顺势站起身,跟跄着退到几步之外,气息不稳地整理着再次被弄乱的衣襟,眼中带着明显的抗拒与戒备。
历千撤怀中一空,看着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暮色中带着迫人的威压,声音冷得象冰:“苏酥,朕看你是恃宠而骄过头了!别忘了你的身份!”
说罢,他不再看她,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带着一身的怒气。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酥独自站在原地,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一丝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框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抬手用力擦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自嘲地想:不就是与他欢爱吗?又不是没有过。如今好不容易重登贵妃之位,何必非要惹他生气,为自己招来祸端?
可是……可是她内心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再象从前那样,心甘情愿地承欢在他身下,尤其是在明知他心中另有所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