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帘大堂,烛火摇曳。
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的房师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位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提督学政朱景行,此刻正站在案前,手中拿着那张引发了剧烈争端的试卷。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作为理学名儒,朱景行一辈子信奉的是“法祖宗之法”,讲究的是“稳重端方”。
按理说,像赵晏这种在策论里大谈“变革税制”、甚至要“废除人头税”的激进文章,本该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异端邪说”。
副考官吴宽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太了解朱景行了。这位老夫子最恨的就是“狂生”。赵晏这篇《摊丁入亩》,不仅狂,而且是狂到了没边儿!这是在挑战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底线!
“大宗师,”吴宽见朱景行久久不语,忍不住又要添一把火,“您看,此文言辞激烈,甚至有煽动流民之嫌。若是不严惩,只怕……”
“闭嘴。”
朱景行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吴宽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朱景行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试卷上。
他读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富者田连阡陌竟少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重徭。”
这一句,像是一根针,刺痛了朱景行那颗苍老的心脏。他曾在户部任职十年,怎么会不知道大周朝的财政是个什么烂摊子?每年的税收报上来,都是赤字,都是亏空!
为什么亏?因为有钱的人不交税,没钱的人交不起税!
这道理谁都懂,可满朝文武,谁敢说?
谁敢动那些皇亲国戚、豪门世家的蛋糕?
可现在,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这个小小的贡院考场里,把他想说却不敢说、想做却做不成的事,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
“废除人头之税,将丁银全数摊入田赋之中!”
朱景行看着这行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一剂虎狼之药!
若真能行此策,流民问题可解,国库亏空可补,大周朝至少还能再续命五十年!
可是……
朱景行握着试卷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清楚地知道,这药太猛了。一旦公开,不仅赵晏会成为众矢之的,就连他也可能会被卷入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
是保全自己的名声,顺应官场潜规则,把这卷子扔进废纸篓?
还是……赌上自己的乌纱帽,为大周保住这颗火种?
烛光跳动,映照着朱景行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吴宽在一旁看得心焦,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宗师,这等离经叛道之文,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啪!!!”
一声巨响,骤然炸裂。
朱景行猛地扬起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坚硬的梨花木桌案仿佛都震颤了一下,笔架上的毛笔被震得乱跳,墨汁溅了几滴在绯色的官袍上,如同点点梅花。
满堂皆惊。
所有房师都吓得浑身一哆嗦,吴宽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大……大宗师息怒……”吴宽结结巴巴地说道,以为朱景行是气赵晏的文章太烂。
“好!好一个‘苟利国家生死以’!好一个‘摊丁入亩’!”
朱景行猛地转过身,须发皆张,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宛如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他将手中的试卷高高举起,声音如雷霆般在内帘大堂内回荡:
“吴宽!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这是大逆不道?你说这是祸害?”
“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朱景行指着试卷上的文字,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吴宽的脸上,“这字字句句,哪里是在煽动造反?这分明是在替大周朝刮骨疗毒!是在替天下的百姓求一条活路!”
“大……大宗师……”吴宽彻底懵了,他万万没想到,朱景行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你只看到了这文章动了你的田产,动了你的私利!可你看到这文章背后,那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了吗?”
朱景行一步步逼近吴宽,气势逼人,“老夫在户部当差的时候,为了凑齐边关的军饷,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人肯多出一两银子!那些豪门大户,一个个哭穷卖惨,家里却堆金积玉!”
“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了这个唯一能救命的法子。你身为副考官,不想着如何保护这等国士,反而还要给他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要把他置于死地?”
“吴宽啊吴宽,你的良心,难道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痛骂,骂得酣畅淋漓,骂得荡气回肠。
吴宽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最讲究“中庸”的老夫子,今天怎么突然发了疯?
而一旁的王教谕,此时早已热泪盈眶。他冲着朱景行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大宗师英明!大宗师……千古!”
其他的房师们,也被这股浩然正气所感染。他们看着那个举着试卷、满脸激愤的老人,心中那点因为畏惧权势而产生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大宗师英明!”
“此文当取!此才当留!”
众人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朱景行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他看着手中的试卷,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柔和,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也是伯乐对千里马的珍视。
“不过……”
朱景行突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此文虽好,但争议太大。‘摊丁入亩’四个字,足以让全省的士绅跳脚骂娘。”
他转头看向吴宽,冷冷道,“吴大人虽然心术不正,但他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是现在就把这卷子定为案首,只怕明日一放榜,赵晏就会被全省的口诛笔伐淹没,甚至会被人以此攻讦,说是老夫偏袒狂生。”
“那……依大宗师之见?”王教谕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景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外面漆黑的夜空。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曙光也正在酝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要想保住这棵苗子,光靠老夫的一张嘴是不够的。必须让他自己立得住,必须让他强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朱景行猛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令下去!”
“明日,开启复试!”
此言一出,众房师皆是一惊。
复试,乃是院试中极少启用的程序。通常只有在考官对名次有极大争议,或者怀疑有人作弊时,才会进行。而且复试是公开的,就在贡院的明远楼下,当着所有考生的面进行!
“这前十名的卷子,暂不排名次。”
朱景行沉声道,“明日一早,将包括赵晏、顾汉章在内的前十名考生,全部召集至明远楼。老夫要当众考校!”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吴宽,冷哼一声:“吴大人,你不是一直觉得赵晏只会空谈吗?明日的复试,老夫准你出题!你想考什么,尽管考!算是老夫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吴宽闻言,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复试?让我出题?
好啊!朱景行,这是你自己托大!
赵晏那小子虽然文章写得狂,但毕竟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实务?能懂什么算学?
只要我在题目里做点手脚,考点刁钻的实务账目,定能让那小子当众出丑!到时候,就算你朱大宗师想保他,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下官……领命!”吴宽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朱景行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既然敢开复试,自然有他的考量。
那个在号舍里能用“屋不屋”解经,能一眼看出劣墨弊端,能写出“以利养义”的少年,绝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
“赵晏啊赵晏,老夫把台子给你搭好了。”
朱景行将试卷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那个象征着最高机密的红漆匣子里。
“明日,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怎么飞了。”
……
贡院外,天色微明。
这一夜的风波,虽然被高墙深锁,但那一股即将席卷整个南丰府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号舍内,赵晏和衣而卧。
他睡得很沉,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身后是无数欢呼的百姓。而他的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笔,而是一把沉甸甸的——量天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