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贡院内的雾气随着日头的升高逐渐散去,但那股凝重肃杀的气氛,却反而愈发浓烈了。
“当——!”
一声清脆的云板声响彻甬道,那是发放试题的信号。
原本死寂的号舍区瞬间躁动起来。
三千多名学子,此刻都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渴望看到题目,又害怕看到题目。
副考官吴宽阴沉着脸,带着几名书吏,手持巨大的题板,在甬道中缓缓巡回展示。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第一题,截搭题。”
吴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冷意。他特意在走到“天字二十三号”房前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栅栏,死死地盯着里面的赵晏,仿佛在说:小子,刚才算你走运,现在看你怎么死!
赵晏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从容地铺开洁白的试卷,提起那支刚刚饱蘸了“君子墨”的狼毫笔,目光投向了题板。
只见那题板之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子贡赎人,君子不器】
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整个贡院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咒骂和哀叹。
“截搭题!竟然是截搭题!”
“这也太狠了!把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拼在一起,这让人怎么破题?”
所谓“截搭”,乃是科举考试中最为刁钻、也最令人头疼的一种出题方式。
考官为了防止考生押题宿构,或是为了刻意刁难,往往会将《四书》中上下文完全不连贯、甚至意思毫不相关的两句半话,硬生生截取下来拼凑成一个题目。
考生必须要在文章中,强行找出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联系,既要圆得通,又不能曲解圣意,其难度之大,无异于在针尖上跳舞。
“完了全完了”
隔壁号舍的那位老童生此时已经双手抱头,几欲崩溃,“子贡赎人,讲的是仁义道德;君子不器,讲的是君子博学多才,不应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用途。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啊?!”
斜对面的顾汉章,此刻也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按照正统的理学思路,“子贡赎人”乃是讲究无私奉献的高尚品德,而“君子不器”则是讲究君子的全才。
若强行联系,只能往“君子因为品德高尚,所以无所不能”这种虚无缥缈的方向去写。
可是,这样的文章,注定空洞无物,流于俗套。朱大宗师最恨空谈,写这种文章,必死无疑!
“该死!这朱景行怎么会出这种怪题!”顾汉章在心中怒骂,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在草稿纸上拼凑那些华丽却无用的辞藻。
天字二十三号房内。
赵晏看着那八个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子贡赎人君子不器”
他在心中默念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道题在别人眼里是绝路,但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
世人只知“子贡赎人”是好事,却往往忽略了孔子对这件事的评价。
当年鲁国有一条法律:如果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有人能把他们赎回来,可以向国家领取赎金。子贡赎了人,却因为觉得自己有钱、讲究高风亮节,拒绝了国家的赎金。
结果孔子不仅没有表扬他,反而批评了他。
孔子说:你这样做错了。你拿了赎金,不会损害你的品德;但你不拿赎金,以后就没人愿意去赎人了。因为别人赎了人若去领钱,会被说是“贪财”;若不领钱,自己又亏了本。长此以往,鲁国的奴隶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道题的题眼,不在‘赎人’的道德高度,而在‘赎人’的可持续性。”
赵晏手中的笔轻轻点在砚台上,墨汁漾起一圈涟漪。
“朱大宗师这是在考——义与利的关系啊!”
所谓的“君子不器”,在这里并非指博学,而是指——不拘泥于死板的道德教条!
真正的君子,不应该像固定的器物一样,死守着“不言利”的虚名,而应该像水一样随方就圆。
只要能达成“救人”这个大义,谈钱又何妨?获利又何妨?
这不正是他赵晏一直以来践行的“商道”吗?
经商致富,看似逐利,实则是在通过利益的流转,让工匠有饭吃,让货物通天下,让国家有税收。
“义,需利来养;利,可成大义。”
赵晏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块垒,此刻化作了汹涌的文思,直冲笔端。
他不再犹豫,提笔,落墨。
那种刚刚从吴宽手中夺回使用权的“君子墨”,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顶级的品质。
墨色黑润如玉,在洁白的宣纸上流淌,如同游龙入海。
【破题】:
“行义者不必避利,以其利之能广义也;君子者不拘虚名,以其不器之能济世也。”
这一句破题,如同一把利剑,直接劈开了这道怪题的迷雾!
它没有像顾汉章那样去歌颂子贡的高风亮节,反而直接点出:行义举不需要避讳利益,因为合理的利益能让义举推广得更远!君子不应被“视金钱如粪土”的虚名所束缚,而应追求济世救民的实效!
【承题】:
“夫子贡赎人而不取金,世以为高,圣人以为过。何也?以此举高不可攀,阻绝后来者之路也。是以君子不器,不守死节而害大义,不慕虚荣而废实功”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赵晏的字,写的是端正厚重的颜体,但此刻笔锋之间,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写道:若为了所谓的“君子风骨”,让工匠饿死,让货物积压,那这种风骨就是“伪善”!
真正的君子,应当像孔子所言,让百姓“富之、教之”。只有让行善者有回报,让付出者有收益,天下的大义才能真正施行!
这哪里是在写八股文?这分明是在写他赵晏的“实业宣言”!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贡院内一片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叹息和咳嗽。
提督学政朱景行,背着手在甬道中缓缓巡视。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因为他刚才路过几个号舍,看到的卷子都让他大失所望。
大部分考生都被这道截搭题给难住了,写的要么是牵强附会,要么是满篇的陈词滥调,甚至还有人为了凑字数,把“子贡”和“君子”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写,看得人直倒胃口。
“现在的读书人,只知道死读书,连一点变通的灵气都没有。”
朱景行心中暗叹,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突然,一阵独特的墨香飘入了他的鼻端。
那是一种混合了松烟、冰片和淡淡药香的味道,清冽而醒脑,与周围那股混合了汗臭、霉味和劣质墨臭的气息截然不同。
朱景行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着香味看去。
又是那个“天字二十三号”。
又是那个叫赵晏的少年。
此时的赵晏,已经写到了文章的收尾阶段。
他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仿佛这狭窄逼仄的臭号不是考场,而是自家的书房。
朱景行心中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惊动赵晏,只是站在栅栏外,目光扫向那张已经快写满的试卷。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即使在考场这种高压环境下,依然法度森严、筋骨内敛的颜体楷书。光是这笔字,就足以让他在一众潦草的卷子中脱颖而出。
紧接着,朱景行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句破题上。
“行义者不必避利君子者不拘虚名”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朱景行的脑海中炸响。
作为理学大儒,他一向推崇“存天理,灭人欲”,最讨厌言利。若是换个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必避利”,他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是
当他顺着文章往下看,看到赵晏引用孔子批评子贡的典故,论证“道德门槛过高反而害了道德”时;当他看到赵晏提出“以利养义,方能长久”的观点时
这位固执的老夫子,竟然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因为这逻辑太严密了!太通透了!
这不仅仅是在解题,更是在解这个世道!
朱景行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艳与激动。
“好一个‘君子不器’!好一个‘不拘虚名’!”
朱景行在心中暗喝一声彩。
他原以为这个商贾出身的少年,写出的文章定是满篇铜臭、不知所云。可现在看来,人家确实是在谈“钱”,但这“钱”谈得坦荡,谈得深刻,谈出了经世济民的大格局!
相比之下,那些只知道在文章里高喊“视金钱如粪土”、实际上却在想方设法钻营的所谓“清流”,才叫真正的虚伪!
“此子有点意思。”
朱景行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赵晏。
此时此刻,赵晏正写下文章的最后一句:
“故君子之于义利,非绝利而求义,乃导利以归义。如川之归海,如风之助火。此不器之大用,亦圣人之深意也。”
收笔。
赵晏长舒一口气,放下狼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