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九,雨水。
这一日的南丰府,天色阴沉得有些压抑。
厚重的乌云低垂在城头,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凛冽的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残雪,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清晨,被封条贴了一半的青云坊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这一声响动,立刻惊动了守在门口的那几个差役。
“哟,这不是赵大案首吗?”
那个麻子班头正缩在墙角避风,见状立刻抖了抖身上的灰,一脸戏谑地凑了上来,“怎么着?想通了?这是要去府衙给知府大人磕头认错,求大人开恩揭了这封条?”
赵晏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儒生澜衫,头戴方巾,腰悬玉佩,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肃穆庄严之气。他看都没看那班头一眼,只是理了理衣袖,目视前方。
“滚开。”
沈红缨一身劲装护在赵晏身侧,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挥,在空中打了个脆响,“好狗不挡道,别逼姑奶奶一大早就动手。”
“你”麻子班头被那鞭子吓了一缩脖子,随即恼羞成怒,“行!给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兄弟们,跟上!看这小子去府衙还能耍什么花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
沿途的百姓和商户见状,纷纷探出头来。
“快看!那是赵案首!”
“他这是要去哪?看方向又是府衙?”
“哎哟,这小案首也是头铁。都被官府整成这样了,还要去告状?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我看啊,他是去求饶的。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那王德发可是通判的堂弟,谁惹得起啊”
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赵晏却充耳不闻。他的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坚实,仿佛每一步都在积蓄着力量。
南丰府衙,八字墙开。
那面蒙了灰的“鸣冤鼓”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
“咚——!”
赵晏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去,抄起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这一声鼓响,比上元节那天还要沉闷,还要震人心魄。它不像是在鸣冤,倒像是在——宣战。
“威——武——”
府衙大堂内,很快传来了差役们的呼喝声。
大概是早就有人通报,这一次升堂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大门洞开,允许百姓旁听。
这一次坐在堂上的,依旧是知府慕容珣。而在他左侧下首,坐着那个一脸假笑的通判王怀安。
“带击鼓人上堂!”
赵晏昂首阔步,走入大堂。
“赵晏。”
慕容珣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怎么?前几日的‘垄断案’本府还没审完,你今日又来击鼓?可是想通了,要认罪伏法,主动关停青云坊?”
一旁的王怀安也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赵案首啊,年轻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只要你肯低头,把你那为了挤兑同行而赚的黑心钱交出来,本官和知府大人,也不是不能对你网开一面。”
两人一唱一和,俨然已经把赵晏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堂外的百姓们也是叹息连连,觉得这少年终究是被官府给压服了。
然而,赵晏却笑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王怀安,直视慕容珣,声音清朗,响彻公堂。
“知府大人误会了。”
“学生今日来,不是来认罪的,也不是来告那个王德发的。”
“哦?”慕容珣眉头一挑,“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赵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封缄的卷宗,双手高举过头顶。
“学生今日击鼓,是要状告——”
赵晏猛地转身,手指如利剑一般,直直地指向坐在旁边的王怀安!
“南丰府通判,王怀安!”
“轰——!”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炸翻了整个公堂。
堂外的百姓们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连慕容珣手中的惊堂木都差点没拿稳。
告官?!
而且是民告官!告的还是现任的通判大人!这可是大周朝极其罕见的大事!
王怀安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随即化作了极度的震惊和暴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放肆!大胆狂徒!竟然敢诬告本官?!”
“诬告?”
赵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王大人还没听我说告你什么,就急着说是诬告?莫非是做贼心虚?”
“你——!”王怀安气得浑身发抖,“来人!给我把这个咆哮公堂的疯子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两旁的差役刚要上前,赵晏却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高高举起。
“我看谁敢动!”
那腰牌在昏暗的大堂内并不耀眼,但上面的那个古朴苍劲的“周”字,却像是一道定身符,让所有的差役瞬间僵在了原地。
慕容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得那个牌子!那是布政使司的腰牌!那是周道登的信物!
!“都退下!”慕容珣厉声喝止了差役,死死地盯着赵晏,声音变得干涩,“赵晏你这是何意?”
“知府大人。”
赵晏收起腰牌,神色从容,“学生受布政使司周大人之命,代为呈递一份诉状。王怀安身为朝廷命官,却知法犯法,罪行累累!今日,学生便要在这一方公堂之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扒下他那层伪善的皮!”
“你你血口喷人!”王怀安慌了,眼神开始游离,看向慕容珣求救。
慕容珣心中暗骂一声废物,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布政使的牌子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要告王通判何罪?若无实据,诬告朝廷命官,可是要反坐流放的!”
“学生既然敢告,自然有铁证。”
赵晏撕开手中卷宗的火漆,取出第一张纸,朗声念道:
“罪状一:私德败坏,违制纳妾!”
“大周律《户律》明文规定:凡官员不得娶乐人为妻妾。王怀安,你于去年三月,在翠云楼为名妓‘赛金花’赎身,并将其纳为外室,养在城西柳树胡同的私宅中!此事翠云楼老鸨及邻里皆可作证!”
“你你”王怀安脸色瞬间煞白。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赵晏怎么会知道?!
“罪状二:贪赃枉法,卖放囚犯!”
赵晏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第二张纸,“去年秋决,死囚张三本应问斩,却被你收受白银三千两后,用一具病死乞丐的尸体偷梁换柱!如今那张三正隐姓埋名,在你老家的田庄里做管事!此事,大牢里的狱卒班头,以及你老家的佃户,皆已画押作证!”
“哗——!”
堂外的百姓瞬间炸锅了。
纳妓为妾也就罢了,那是作风问题;可私放死囚,那是杀头的大罪啊!
“罪状三:勾结奸商,垄断敛财!”
赵晏抽出最后一张纸,目光如刀,狠狠刺向王怀安,“你利用职权,扶持堂弟王德发开设德顺墨坊,强买强卖,打压同行!这几年德顺墨坊的账目中,有七成利润都流向了你的私库!这里有一本从你私宅暗格中搜出的分红账本,上面每一笔,都记着你的名字!”
赵晏将那一叠厚厚的证据,重重地拍在公案之上。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王怀安!你身为通判,掌管一府刑狱,却视律法为儿戏,视百姓为草芥!你那堂弟王德发之所以敢在牢里吃香喝辣,敢扬言过几天就出来,不就是仗着你这把保护伞吗?!”
“今日,我赵晏就要要把这把伞,折了!要把这天,捅破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府衙内外,数千人鸦雀无声。只有赵晏那掷地有声的控诉,在空气中回荡。
王怀安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冷汗浸透了官袍。他看着那叠卷宗,就像看着阎王的生死簿。
那是真的!全是真的!
尤其是那本账本,他明明藏在最隐秘的暗格里,除了心腹管家没人知道等等!管家?!
王怀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难道连管家都被买通了?
“知府大人。”
赵晏转过身,目光逼视着坐在正堂上的慕容珣,“铁证如山,布政使司周大人也在看着。您是打算继续包庇这位同僚,还是大义灭亲?”
这是将军。
绝杀的一步棋。
慕容珣的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赵晏,眼中既有恨意,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没想到,周道登竟然做得这么绝,不仅查到了王怀安的底细,还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赵晏,让他来当这把刀。
现在,王怀安已经废了。如果他慕容珣还要硬保,那这把火,马上就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私放死囚这种罪名,一旦沾上,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他!
“呼”
慕容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尾求生的狠辣。
“来人!”
慕容珣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冰冷无情。
“摘去王怀安的乌纱帽!扒去他的官袍!”
“大大人?!”王怀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哀嚎道,“大人救我!我是为您”
“住口!”
慕容珣厉声喝断了他,“本府素来奉公守法,最恨贪官污吏!没想到你竟背着本府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简直是死有余辜!”
“左右!将王怀安拿下,打入死牢!所有人证物证,即刻封存,上报布政使司及按察使司!”
随着慕容珣一声令下,刚才还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瞬间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扒去了象征权力的官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我不服!慕容珣!你卸磨杀驴!你不得好死!”
王怀安凄厉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堂外的百姓在短暂的愣神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啊!”
“终于把这个贪官抓了!”
赵晏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看着高坐在堂上、此刻正一脸正气接受百姓欢呼的慕容珣,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官场。
前一刻还是狼狈为奸的盟友,下一刻就能毫不犹豫地捅刀子。王怀安倒了,但慕容珣这只老狐狸,却借着“大义灭亲”的名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博了个好名声。
“赵晏。”
慕容珣处理完王怀安,目光重新落回赵晏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轻视,而是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很好。”
慕容珣缓缓说道,语气意味深长,“王怀安既已伏法,那他堂弟王德发所控告你的‘垄断案’,自然也就成了无稽之谈。青云坊的封条,本府这就让人去揭了。”
“多谢大人。”赵晏拱手,神色淡然。
“不过”
慕容珣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年轻人,刀太快,容易折。周道登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南丰府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
赵晏抬起头,迎着慕容珣那阴鸷的目光,微微一笑。
“多谢大人教诲。”
“学生不仅刀快,骨头更硬。这水再深,也淹不死会游泳的人。”
说罢,赵晏一甩衣袖,在满城百姓敬畏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身后,阳光穿透乌云,洒在“鸣冤鼓”上。
这一战,赵晏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他用一纸诉状,不仅洗清了污名,更斩断了慕容珣的一条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