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官?报什么官!”
王德发听到“报官”二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指着跪在地上的李二咆哮道:
“大家别信这个烂赌鬼的话!他这是讹诈不成,反咬一口!我根本不认识他!什么两百两银子?什么泡墨?全是无稽之谈!这分明是赵晏收买了他来陷害我!”
王德发一边吼着,一边给旁边的伙计二狗使眼色,脚下也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挪,显然是想趁乱开溜。
“陷害?”
赵晏并没有阻拦他的动作,只是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用那块雪白的绢帕擦拭着手中的银刀。
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王掌柜,李二只是个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平日里连这青云坊的大门都不敢进。若不是有人给了他天大的好处,他哪来的胆子敢在那批价值连城的墨锭上动手脚?又哪来的底气,敢当众攀咬你这位德顺墨坊的大掌柜?”
“那那是他疯了!想讹钱!”王德发还在嘴硬。
“讹钱?好理由。”
赵晏眼神一凛,手中的银刀突然指向李二那鼓囊囊的胸口,“既然王掌柜说没给过钱,那李二怀里揣着的那叠东西,又是什么?”
众人顺着刀尖看去,这才发现李二虽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左手却一直死死地护着胸口的位置,哪怕被按在地上也不肯松开。
“搜!”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福伯带着两个伙计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李二拼命挣扎,嘴里还要叫喊,却被伙计一把捂住了嘴。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福伯从李二贴身的内衫夹层里,硬生生地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叠崭新的银票,以及几锭成色极好的官银。
“大家都来看看!”
福伯高举着那叠银票,展示给围观的百姓,“这可是‘汇通钱庄’的一百两面额银票,足足两张!再加上这五十两碎银子,一共是两百五十两!”
“乖乖!两百五十两!”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李二!”赵晏厉声喝道,“你一个扛大包的,一个月工钱不过几百文。这二百五十两巨款,你是从天上捡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李二此时早已吓破了胆,看着那银票被搜出,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是王掌柜给的!就是他给的!”
李二哭喊着,指着银票,“那两张银票上还有汇通钱庄的‘兑’字印,是王掌柜昨晚刚去取的!那五十两现银,是他为了让我买通运输队的看守额外给的!我没敢花,都在这儿了!”
“汇通钱庄”
这时,人群中一位穿着体面的老者走了出来。此人正是汇通钱庄在南丰府的管事,今日也是闻讯来看热闹的。
他接过福伯手中的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几锭银子,点了点头:“没错,这确实是我们钱庄昨日刚发出的票子。而且这几锭官银底部的‘顺’字戳记,正是德顺墨坊在我们钱庄存银的专用标记。”
“轰——!”
如果说刚才李二的指认还只是口供,那么此刻钱庄管事的这句话,就是铁一般的物证!
物证确凿!铁证如山!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了图省事直接从柜上拿的现银,竟然成了送自己进监狱的催命符!
“王德发,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子昂气得冲上去,一脚踹在王德发的腿上,“你这个败类!不仅毁了我的画,还毁了我们读书人的脸面!”
“打死这个奸商!”
“送他去见官!”
群情激奋,愤怒的百姓和书生们一拥而上,若不是青云坊的伙计拦着,王德发怕是要被当场打成肉泥。墈书君 芜错内容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那位所谓的“制墨泰斗”莫师傅,正缩着脖子,试图沿着墙根溜走。
“莫师傅,这就想走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莫师傅浑身一僵,抬起头,正对上赵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赵赵案首”莫师傅此时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傲气,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老朽老朽也是被那王德发蒙蔽了老朽年纪大了,眼花眼花”
“眼花?我看你是心瞎了。”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身为制墨行家,连最基本的‘水沁纹’都看不出来,反而信口雌黄说什么‘断肠草’、‘铅粉’。你这几十年的名声,今日算是为了这点昧心钱,彻底赔进去了。”
“从今往后,南丰府的制墨行当,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赵晏的话,字字诛心。
莫师傅颤抖着嘴唇,想要反驳,却发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唾弃。他知道,完了,自己的晚节,今日算是彻底毁在这个少年的手里了。
他羞愤欲绝,用袖子捂住脸,在一片“老骗子”、“老不修”的骂声中,狼狈地逃出了青云坊。
此时,几个身穿公服的差役终于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谁在闹事?!谁报的官?!”
领头的捕头是南丰府通判王怀安的手下,平日里没少拿王德发的好处。他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瘫在地上的王德发,眉头顿时一皱。
“官爷!就是他!王德发指使人下毒毁墨!”周子昂立刻指认。
那捕头看了一眼赵晏,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众人和那铁证如山的银票,心里暗骂王德发是个废物,办事这么不干净。
但他毕竟收了钱,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打官腔:“既然有人报案,那就都带回衙门审问!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定罪!”
说着,他就要挥手让人带走王德发和李二,试图先把人捞出去再说。
“慢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德发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了伙计的束缚,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我不服!我不服!”
他披头散发,眼神癫狂,指着那个还捂着红肿手指的瘦弱书生,又指着赵晏,发出了最后的反扑:
“就算是我让人泡了水!就算是我毁了你的墨!那又怎样?!”
“泡了水的墨,顶多是晕染!顶多是不能用!可这书生的手为什么会烂?为什么会肿成这样?!”
王德发死死咬住这一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众所周知,松烟和皮胶都是无毒之物,泡了水也只是发臭,绝不会伤人肌肤!但这人的手烂了!这就说明——”
“你赵晏的墨里,确实加了不干不净的毒物!哪怕不是断肠草,也是别的害人玩意儿!”
“我承认我搞破坏,但你卖毒墨也是事实!咱们俩谁也别想好过!你的墨就是有毒!有毒!!”
这一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瞬间让原本已经明朗的局势再次变得浑浊起来。
原本正在痛骂王德发的人群,听到这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瘦弱书生的手上。
确实啊。
那书生的手指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上面还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看着极为吓人。
“是啊若是只泡了脏水,顶多是脏,怎么会烂手呢?”
“难道这青云墨里,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配方?”
“哎哟,我刚才也摸了那墨,我的手会不会也烂掉啊?”
恐惧,是比愤怒更具传染力的情绪。
短短几句话,刚才还被捧为“神断”的赵晏,再次陷入了信任危机。
那捕头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刻借坡下驴:“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且涉及‘毒物’伤人,那就封存青云坊所有墨锭,一并带回衙门检验!在查清之前,青云坊暂停营业!”
“封店?”
赵灵一听这话,急得差点晕过去。
这正是春节生意的黄金期,若是被封了店,哪怕过几天查清楚了,青云坊的名声也臭了,这几天的势头也就彻底断了!
王德发看着赵灵苍白的脸色,发出了夜枭般得意的狂笑:“哈哈哈!赵晏!咱们走着瞧!进了衙门,我看你怎么解释这‘毒’!”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重新变得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知道,王德发这是在赌。
赌百姓的无知,赌大家对“未知毒物”的恐惧。
如果不当场破了这个局,就算最后在公堂上赢了官司,青云坊“君子墨”的金身也就破了。以后人们提起青云墨,想到的不是“案首监制”,而是“那个曾经让人烂手的毒墨”。
解释?科普?
跟这些恐惧的百姓讲化学反应?讲过敏?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必须用最直接、最震撼、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粉碎这个谣言。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王德发,看向柜台上那块刚刚被切开的、崭新的青云墨。
“想知道有没有毒?”
赵晏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大步走到柜台前,在那捕头惊愕的目光中,在那书生恐惧的注视下,伸手拿起了那半块墨锭。
“赵晏!你要干什么?”周子昂下意识地问道。
赵晏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那块漆黑如玉的墨锭,送到了嘴边。
“既然你们只相信眼见为实。”
赵晏看着王德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那今日,我便用我的命,来给这青云墨——验毒!”
话音未落。
在全场数百人惊恐的尖叫声中,赵晏张开嘴,狠狠地在那块坚硬的墨锭上,咬下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