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天公日。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这一日是玉皇大帝的诞辰,按例全城的道观都要设坛打醮,百姓们也要祭拜苍天,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青云坊的生意依旧火爆得令人咋舌。
虽然“生肖限定”和“题字大赛”的热度稍减,但凭借前几日积累下的恐怖口碑,前来购买常规笔墨纸砚的顾客依然排到了街口。
尤其是那一批刚刚从清河县连夜运抵的“青云新墨”,因着“案首监制”的金字招牌,刚一上架就被抢购了大半。
柜台后,赵灵看着再次见底的货架,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对赵晏说道:“晏儿,照这个势头,咱们清河县那边的工坊得再招两倍的工匠才行。我看福伯今早走路都带风,说是要去给祖师爷多烧几炷高香呢。”
赵晏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刚拆封的新墨。
这块墨色泽黝黑,模具精细,确实是上品。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墨的触感有些微妙的发涩?
“奇怪。”
赵晏眉头微皱,正要凑近细闻,忽听得店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叫那个黑心的赵晏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极其尖锐,充满了愤怒与暴戾,瞬间盖过了店内的嘈杂。
紧接着,原本排队的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七八个身穿儒衫的书生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
领头的一人,正是南丰府颇有名气的“狂生”周子昂。此人平日里最爱惜文房用具,此刻却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宣纸,双眼赤红,仿佛要吃人一般。
“周兄?这是怎么了?”
正在店里选购的一位熟客认出了他,惊讶地上前询问。
“怎么了?你自己看!”
周子昂怒吼一声,将手中那团纸狠狠地摔在柜台上。
“啪!”
宣纸展开,露出了里面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那原本应该是一幅精致的《寒江独钓图》,此刻却像是一团被水泡烂了的黑泥。
墨迹晕染得一塌糊涂,线条臃肿发散,甚至透过了纸背,把下面的衬纸都染黑了。
“这”那熟客愣住了,“周兄,你这是墨汁里兑多了水?”
“放屁!”
周子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灵骂道:“老子用的是正宗的徽州古法研磨!水是无根水,砚是端溪砚!唯独这墨,用的是你们青云坊今早刚卖的‘青云墨’!”
“这哪里是墨?这分明是泥巴!是垃圾!老子画了整整三天的图,全毁了!全毁了啊!”
周子昂的咆哮声如同惊雷,瞬间引爆了全场。
还没等赵灵反应过来,跟在周子昂身后的几个书生也纷纷掏出自己的“受害证据”。
“没错!我的也是!刚写上去还好好的,过了一会儿字就化开了!”
“我的手!你们看我的手!”一个瘦弱的书生伸出右手,只见他的指尖发红肿胀,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墨渍,“我磨完墨手就开始痒,现在钻心的疼!这墨里肯定加了脏东西!”
“黑心商家!退钱!赔偿!”
一时间,质问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原本还在排队购买的顾客们瞬间变了脸色,像避瘟神一样丢下手中的墨锭,退到了几丈开外。
“诸位!诸位请冷静一下!”
赵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急得脸色煞白,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试图安抚,“我们的墨都是清河县老墨坊出的,卖了几万锭了,绝不会有质量问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难道我的手烂了也是误会?”那瘦弱书生举着红肿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哎呀呀,我就说嘛,这墨做得这么快,怎么可能有好货?这是萝卜快了不洗泥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只见德顺墨坊的掌柜王德发,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摇着把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以及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二狗。
“王德发?你来做什么?”赵灵警惕地盯着他。
“赵大掌柜这话说的,同行是冤家,但也得讲个理字不是?”
王德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听说这儿出了乱子,特意带着咱们南丰府制墨行当里的泰斗——莫师傅,来帮大家掌掌眼。免得有人说咱们冤枉了好人,也免得有些黑心烂肺的家伙蒙混过关!”
“莫师傅?”
周围的百姓有人认了出来,“这就是那位曾在京城御墨坊当过差的莫大师?据说他鼻子一闻,就知道墨里加了多少胶!”
“正是老朽。”
那山羊胡老者傲然点了点头,缓步走到柜台前。他并未看赵灵,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块被周子昂摔在桌上的残墨。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师傅将墨锭凑到鼻端,先是轻轻一嗅,随即脸色剧变,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一般,猛地将墨锭扔回桌上,掏出手帕拼命擦手。
“大胆!简直是丧尽天良!”
莫师傅指着柜台后的货架,厉声喝道:“这哪里是松烟墨?这分明是用了最劣质的‘烟灰’,掺了有毒的‘断肠草汁’和‘铅粉’来增重提色!”
“什么?!断肠草?铅粉?”
这话一出,如同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炸雷。
“难怪我的手会肿!原来是有毒!”那瘦弱书生吓得面无人色,当场就要抠喉咙呕吐。
“铅粉入墨,轻则坏手,重则伤脑!这是要害死我们读书人啊!”
王德发适时地补刀,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赵晏啊赵晏,你为了赚钱,把墨价抬得那么高,大家原本还以为你只是贪利。没想到你竟然是用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来坑害乡里!”
“我我们没有!”赵灵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你血口喷人!我们的配方只有松烟和皮胶,怎么可能有毒?”
“事实俱在,还敢狡辩?”
王德发猛地一挥手,煽动道:“诸位乡亲!这青云坊表面上搞什么公益、什么大赛,背地里却卖这种毒墨!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啊!这种黑店,不砸了它,还留着过年吗?”
“砸了它!”
“退钱!让他们赔命!”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群众,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受了骗的读书人,情绪瞬间失控。有人抄起砚台就往柜台上砸,有人开始推搡伙计,甚至有人试图冲进柜台抢银子。
“住手。”
就在场面即将演变成一场暴乱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清晰地响彻在大堂之上。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和镇定感。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赵晏正缓步走下来。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案首身份的儒衫,而是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青布袍子。面对楼下那一双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一分。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以及一块刚刚从库房里取出的、并未拆封的新墨。
“赵晏!你还敢出来!”周子昂怒吼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赵晏走到柜台前,轻轻将赵灵护在身后,给了姐姐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子昂,扫过王德发,最后落在那位所谓的“莫师傅”身上。
“莫师傅是吧?”
赵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您刚才说,这墨里加了断肠草和铅粉?”
“哼!老朽制墨四十年,难道还会闻错?”莫师傅冷哼一声,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赵晏对视。
“好。”
赵晏点了点头,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既然莫师傅言之凿凿,那今日赵某若是不自证清白,这‘黑心’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说着,赵晏举起手中的那块新墨,高声道:“诸位都说这墨有毒,都说这墨晕染是因为原料低劣。但在下却认为,这其中另有玄机。”
“玄机?我看是狡辩!”王德发讥讽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还能翻出花来?”
赵晏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周子昂,语气诚恳:“周兄,你的画毁了,赵某深感痛心。若真是墨的问题,赵某愿十倍赔偿,并关了这青云坊,从此不再踏入南丰府半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也赌得太大了!
“但若是”
赵晏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王德发的心窝,“若是有人蓄意陷害,在墨上动了手脚,坏我名声”
“那赵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你想干什么?”王德发被那眼神盯得心里一毛,强撑着喝道。
赵晏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的新墨放在柜台上,又让人将周子昂那块“烂墨”也拿了过来,并排放在一起。
随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银刀。
“是不是毒,是不是劣质,咱们不用嘴说。”
“切开来看看,这墨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锋利的银刀上,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赵晏的手,等待着那一刀落下后的真相。
王德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记得自己交代李二的是用温水“浸泡”。
但这浸泡后的墨,切开后会是什么样?他这个半吊子掌柜,其实心里也没底。
“咔嚓。”
一声轻响。
赵晏手中的刀,稳稳地切入了那块被指控为“毒物”的黑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