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名为“马日”,也是送穷鬼、清垃圾的日子。
经过了前几日“身份定制”的权贵狂欢和“盲盒集福”的全民博弈,青云坊在南丰府的声势已经达到了顶点。然而,正如潮水涨落,当那种极致的兴奋感过去后,市井间难免会出现一些酸溜溜的声音。
“哼,那赵案首说到底也是个商人,变着法儿地掏咱们兜里的银子。”
“可不是嘛,听说昨儿个二楼雅集,一把扇子卖了几十两!那是咱们老百姓几年的嚼用啊。这哪里是文曲星,分明是财神爷转世,眼里只有钱!”
人性本就复杂,仇富心理在任何时代都无法避免。若任由这股风气滋长,赵晏辛苦建立起来的“文名”,很容易被“铜臭味”所掩盖。
对此,赵晏早有预料。
清晨,青云坊的大门尚未开启,几个伙计便抬着几张大桌子摆在了店门口的雪地上。
桌上没有摆放昂贵的端砚和徽墨,而是堆满了最普通的红纸,以及几大桶刚刚研磨好的墨汁。
“少东家,这真要这么干?”
福伯看着那一叠叠厚实的红纸,有些肉疼地搓着手,“咱们这几天虽然赚了不少,但这又是纸又是墨的,还要白送?这得搭进去多少银子啊?”
赵晏今日穿了一身极朴素的青布棉袍,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边吃一边笑道:“福伯,你只看到了搭进去的银子,却没看到赚回来的东西。”
“赚回来啥?”
“人心。”赵晏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前几天咱们赚的是富人的面子钱,那是‘利’;今天咱们要赚的是穷人的感激,那是‘名’。做生意,利要取,名更要得。有名有利,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说话间,赵灵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绣娘走了出来。她们手里并没有拿针线,而是每个人都抱着一摞刚刚写好的告示。
“贴出去吧。”赵晏挥了挥手,“贴满南丰府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城南的贫民窟和城北的流民安置点,一张都不能少。”
半个时辰后,一张张名为《寒冬送暖,墨香传情》的告示,如雪片般覆盖了南丰府。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却很有力:
【凡今日在青云坊购买春联一副者(不论贵贱),青云坊即以购买者之名义,向城中孤寡老人、贫苦人家捐赠春联一副,并附赠米粮一斤。】
【以此微薄之力,愿广厦万间,皆有春意;愿寒门蓬户,亦有桃符。】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原本那些还在茶楼里泛酸的读书人,看到最后那句“愿寒门蓬户,亦有桃符”时,一个个像是被噎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这是圣人教诲的“仁爱”啊!这是“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啊!
“我就说赵案首不是那等唯利是图的小人!”一个原本还在观望的老秀才,此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买一副捐一副,还要送米粮!这是在替咱们积德行善啊!”
“走!去青云坊!本来家里春联都贴好了,但我还要去买!就冲赵案首这份心,我也要给城南的王大娘捐一副!”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这一次,青云坊门口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与拥挤,却多了一份庄重与温暖。
排队的人群中,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穿着补丁旧袄的贩夫走卒。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抢购盲盒时的狂热,而是一种做善事的郑重。
“赵公子,给我来一副最贵的!”
一位平日里以此吝啬着称的米铺掌柜,今日却格外大方,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钱,多给穷人换几斤米!”
“多谢刘掌柜善心。”
赵晏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柜台后,而是亲自对着每一位购买者拱手行礼,“您的名字,将会记在捐赠名录上,张贴于坊前,受百姓感念。
那刘掌柜被这一礼行得满面红光,觉得这一两银子花得比平日里吃顿花酒还要舒坦百倍。
与此同时,城南,安乐坊。
这里是南丰府出了名的“贫民窟”,住的大多是失去土地的流民、孤寡老人和残疾的乞丐。
往年的春节,这里只有冷风灌进破窗的呼啸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红纸桃符?那是富贵人家的玩意儿,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顾得上这些。
但今天,这里却热闹非凡。
赵灵带着青云坊的伙计,推着几辆满载的大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进了巷子。
“老人家,在家吗?”
赵灵在一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半晌,门才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身上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棉絮,满脸警惕与惊惶。
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的姑娘,本能地缩着身子,声音颤抖地问道:“姑娘,你你找谁?老婆子我我可没有钱交租子了”
!显然,她是把赵灵当成了来催债或者赶人的房东。
“大娘,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要钱的。”
赵灵心中一酸,脸上却洋溢着温暖的笑意,转身从身后的板车上取下一副墨迹未干的红春联,又提了一小袋精米。
“我是城中青云坊的人。今日有位城东的刘掌柜在我们店里买了春联,他托我们给您送份年货。他说,祝您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啊?青云坊?刘掌柜?”
张大娘有些手足无措,看着那红彤彤的对联和白花花的大米,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这这咋使得啊我又不认识人家”
“使得!使得!这是全城百姓的一点心意。”
赵灵不由分说,招呼伙计拿来浆糊,亲自踩着凳子,将那副写着“冬去山明水秀,春来鸟语花香”的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那灰扑扑的门框上。
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就像是一团火,瞬间点亮了这个破败的小院。
“大娘,日子会好起来的。”赵灵握住老人的手,轻声说道。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安乐坊的每一条巷弄里。
“这是王秀才捐的!”
“这是李员外送的!”
随着一副副春联上墙,原本死气沉沉的贫民窟,渐渐有了年味儿。
那些平日里在这个城市边缘挣扎求生的人们,捧着大米,看着门头的红纸,第一次在这个寒冬里感受到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而这一幕,也被几个特意跟过来“挑刺”的书院学子看在眼里。
这几人平日里自视清高,总觉得赵晏那一套“实业兴邦”是歪理邪说,今日特地跑来,就是想看看赵晏是不是在搞什么“伪善”的把戏。
“哼,必定是找人代笔的劣质春联,敷衍了事。”
领头的一个学子冷笑着走近一户人家,抬头看向那刚刚贴好的春联,想要从中挑出点毛病来,好回去写文章抨击赵晏。
然而,当他看清那春联上的字迹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那并非是他想象中潦草敷衍的字迹,而是工工整整的颜体,笔力雄浑,墨韵饱满。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对联的内容:
身居陋室心怀月,脚踏寒门志在山。
这哪里是敷衍?这分明是充满了鼓励与尊重的佳句!
“这”那学子张了张嘴,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怎么了,周兄?”旁边的同伴凑过来,“是不是写了错别字?”
“你自己看。”那周姓学子指着对联,声音有些干涩,“这字,这词若是换做我,怕是也不会比这写得更用心了。”
几名学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不屑,逐渐变成了羞愧,最后化作了一丝深深的敬意。
“无论他是不是为了买名,但至少这些米是真的,这字是真的,这份让寒门也能过个好年的心,也是真的。”
周姓学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青云坊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书生礼。
“赵晏赵案首。我也去买一副吧。就当是为了这‘志在山’三个字。”
日落时分,青云坊内。
伙计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少东家!神了!真是神了!”
福伯看着账本,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虽然送出去了两千多副春联和两千多斤大米,按理说是亏了本。可您猜怎么着?咱们今天墨锭和宣纸的销量,竟然比前几天加起来还多!”
“好多人本来只是想买副春联做善事,结果进店一看,觉得咱们这店里透着一股子‘正气’,顺手就买了几方墨、几刀纸回去,说是用咱们的墨写字,心里踏实!”
“这就叫——品牌溢价。”
赵晏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经过今日这一役,青云坊彻底洗去了“暴发户”的标签。在南丰府百姓的心中,它不再仅仅是一家店铺,而是一个有温度、有良心、值得信赖的“金字招牌”。
这种“金身”,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护身符。
日后,若是谁想用“奸商”二字来攻击赵晏,恐怕不用赵晏开口,全城的百姓就会先把那人的脊梁骨戳断。
“不过,这还不够。”
赵晏放下茶盏,眼中的光芒并未因为胜利而黯淡,反而更加炽热,“春节还剩下几天,这把火,还得烧得更旺些。”
“姐,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个‘大杀器’,可以拿出来了。”
赵灵闻言,从柜台下取出一卷巨大的海报,展开在桌上。海报上,用狂草写着几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第一届“青云杯”春节题字大赛】
“既然文人们觉得买字不过瘾,那咱们就让他们——斗字!”
赵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海报上,“我要让这南丰府,哪怕是三岁的小儿,都知道‘青云’二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