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笔订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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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之内,檀香袅袅。

钱伯那句急迫的、带着一丝颤音的问话,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重重地砸在赵灵的心上。

“是何人所作?”

赵灵被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精光四射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她才十二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怀里抱着的空布包,是她唯一的遮挡。

她想起了“锦绣阁”王掌柜的鄙夷,想起了伙计张顺的驱赶,又想起了马三那张得意狰狞的脸。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弟弟赵晏。

想起了弟弟在昏暗的油灯下,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笃定地对她说:“姐,别怕。你只管把东西递给他”

她想起了弟弟的嘱咐,那段她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默念了上百遍的“说辞”。

赵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没有抬头,而是缓缓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掌柜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为悲伤和害怕而引发的颤抖:

“这这是家父赵文彬早年的旧作。”

“赵文彬?!”

钱伯那双精明的眼睛猛地一眯!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清河县曾经最有名的才子,那个在乡试考场上“身败名裂”、还被人打断了手筋的“废秀才”!

这个故事,在清河县的上流圈子里,本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

钱伯的心,瞬间“咯噔”一下。他再看向桌上那三幅画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鉴宝”。

那么现在,他是在“印证”一个“故事”!

“家父他”赵灵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他的手伤了再也,再也画不了了”

“家中又遭了难”她想到了高烧的弟弟和那几十文羞辱的铜钱,这句台词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弟弟重病,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才把父亲这些旧物拿出来,换几个钱,给弟弟买药”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便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钱伯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端砚。

他信了。彻底信了!

这太合理了!赵文彬!一个才华横溢、却遭奸人陷害、手筋俱废的悲情秀才!

这三幅画,这块墨,必定是他手伤之前、意气风发时的“遗作”!

怪不得!怪不得这画风如此孤高!

《寒梅》的疏影,是他的风骨!《墨竹》的潇洒,是他的才情!《仕女背影》的幽怨,是他的不得志!

这哪里是画?这分明是赵文彬的“自画像”啊!

而这块墨钱伯的目光变得炙热。

这定是赵文彬当年痴迷制墨时,呕心沥血制出的、仅存的几块“孤品”!

一个“悲情才子”的“遗作”和“孤品”!

钱伯作为商人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营销”方案。

“新雅”风格?不!这叫“风骨”!这“赵氏墨”,更是“才子墨”!

他知道,县学里那些自诩清高的学究,县尊夫人家那些附庸风雅的女眷,她们买的将不再是“花样”和“墨”,而是一个“故事”,一种“品味”,一种对“才华被埋没”的廉价同情!

这生意能做大!

钱伯压下心中的狂喜,他知道,现在不是谈生意的时候,是“施恩”的时候。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惋惜,“想不到文彬兄竟遭此大难。这世道,不公啊!”

他看向赵灵,语气变得温和无比:“小姑娘,你先起来,别哭了。你父亲的遭遇,老夫深感同情。这些东西‘文古斋’收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货源”攥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指着那三幅画。

“这三幅花样,画得极好,风骨不凡。这样吧”他沉吟片刻,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两银子!老夫出价一两银子,全收了!”

“啊?!”赵灵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一一两银子?!三张纸,一两银子?!那可是那可是一千文铜钱啊!她那幅牡丹图,王掌柜才肯出三十文

“不不不,掌柜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灵慌忙摆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小姑娘,你先别急。”钱伯以为她嫌少,微微一笑,又指向那块墨锭。

“这三张画,说到底是‘花样’,是‘术’。而这块墨”钱伯的眼神变得无比炙热:“这,才是‘道’!这才是文人风骨的根本!老夫愿出五百文,收下这块墨锭!”

一两银子,再加五百文!一千五百文!赵灵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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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钱伯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墨,家中可还有存货?”

赵灵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弟弟的第二套说辞。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摇了摇头,声音细微:“这是这是最后一小块了。”

钱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赵灵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但是”赵灵鼓起勇气,抬头道,“家父家父当年的废稿还在。我弟弟他他这几日照着废稿,似乎似乎又试着做出来了”

“什么?!”钱伯猛地拍案而起!“还能做?!太好了!”

他激动得在原地踱了两步,一个绝妙的商业计划瞬间成型。

“孤品”固然珍贵,但“能稳定量产的孤品”,才是真正的金山!

他不能一次性吓跑这个小姑娘。他必须用一份“重礼”,把赵家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船上!

“小姑娘!”钱伯站定,脸上露出了最和蔼可亲的笑容,“老夫和你做个买卖!”

“这三张花样,一两银子,我收了!”“这块墨,五百文,我也收了!”

“另外!”他加重了语气,“你回去告诉你弟弟,他做出来的墨,我‘文古斋’全要!我先预付预付十锭的定金!一锭就按五百文算!”

“十锭五百文”赵灵在心里算着,十个五百文那那是

“掌柜的”赵灵的声音都在抖,“那那是五千文?”

“不。”钱伯笑着摇了摇头。

赵灵的心一沉。

“五千文,是五两银子。”钱伯缓缓道,“老夫给你凑个整。花样一两,墨锭定金四两。总共五两纹银!老夫现在就付给你!”

五五两?!

赵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大一笔钱!这笔钱,能给弟弟买多少药?能买多少米?能让一家人过上过上好日子了!

钱伯看她那副被砸晕了的模样,心中大定。他知道,这笔生意,稳了。

“小姑娘,你稍等。”他快步走到后堂,片刻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他没有给赵灵一整块银锭子,那太招眼,也不好换开。

他“哗啦”一声,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那是五串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铜绿色光芒的铜钱!足足五千枚!

这堆积如小山的铜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一块五两的银子更震撼!

“拿着。”钱伯将那只空了的布包袱拿过来,亲手帮她把五串沉甸甸的铜钱装了进去,“小姑娘,拿稳了。”

“这这太多了”赵灵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不多。”钱伯按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这是你父亲的‘风骨’钱。你回去告诉他,安心养伤。也告诉你弟弟,墨一定要尽快做出来。”

他亲自将赵灵送到雅间门口,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若再有‘新花样’也一并送到我‘文古斋’来。老夫,全收!”

“是!是!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赵灵如同梦游一般,抱着那个沉甸甸、发出“叮当”脆响的包袱,机械地鞠躬道谢。

她浑浑噩噩地穿过前堂。那个先前还一脸鄙夷的伙计张顺,此刻正站在柜台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掌柜的竟然亲自、满脸笑容地将这个小乞儿送到了大门口。

赵灵没有看他。

她跨出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冬日冰冷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抱着那个包袱,紧紧地抱在胸前。她没有走,她“撒开丫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跑过青石板的西街,跑过喧闹的东街,跑过了所有鄙夷和嘲笑她的目光。

寒风灌进她的喉咙,她却只想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笑。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叮当”作响的铜钱声,和弟弟赵晏那张苍白却笃定的脸。

“晏儿晏儿你对了!”

“五两!是五两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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