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进入幽冥之心的瞬间，苏晚感觉到了与上次截然不同的“触感”。
如果说上一次的幽冥之心核心是一片混沌无序的死亡本源之海，那么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秩序的世界。
灰金色的光芒在黑暗深处流淌，勾勒出一条条复杂而规律的脉络。这些脉络交织、盘旋，最终汇聚向同一个中心——那颗脉动的虚无道种。
道种本身也发生了变化。
六个月前，它还只是一团模糊的、仿佛随时可能消散的光芒。现在，它已经凝聚成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灰黑、表面布满金色纹路的“种子”。种子的外壳半透明，内部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系。
每一次脉动，种子表面的金色纹路就会亮起，释放出强大的法则波动，引动着整个幽冥古域的生死亡法则随之共振。
它已经具备了“意识”的雏形。
苏晚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没有直接触碰道种，而是先观察那些从道种延伸出的灰金色脉络。每一条脉络都代表着道种对幽冥古域的一份掌控，也是它吸收、转化外界能量的通道。
通过观察这些脉络，苏晚可以理解道种的“思维方式”——它是如何感知世界的，是如何处理信息的，是如何做出反应的。
这就像破解一个复杂机器的运转原理。
她“看”到，道种通过死亡脉络吸收死亡之力，通过生机脉络吸收生机之力，然后在内部进行复杂的“融合”与“转化”，试图将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统一。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死亡与生机的对立太过根本，即使道种拥有归墟剑主元婴作为核心，拥有三万年的积累作为底蕴，依旧无法完美融合。那些灰金色的脉络中，时常会出现细小的“冲突点”——死亡之力与生机之力在那里激烈对抗，造成能量的流失和法则的紊乱。
“这就是机会。”苏晚心想。
如果道种能够完美融合生死之力，进化成混沌道种，那它将再无弱点，成为真正的不死不灭、永恒存在的法则造物。
但现在，它还处于“融合中”的状态，内部存在着无数细微的冲突和不稳定。这些不稳定，就是炼化的突破口。
苏晚的意识继续靠近，终于触及到了道种本身。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法则感悟”——关于死亡的本质，关于归墟的起源，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虚无的永恒……
这些感悟太过宏大，太过高深，苏晚的意识在冲击下几乎要崩溃。
但她咬牙坚持住了。
轮回剑域在意识深处展开，灰金色的光环将涌入的信息过滤、梳理、分门别类地储存起来。虽然她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但至少可以先记下来，以后再慢慢消化。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反向传递了一些信息过去——
那是她这一年半来的感悟，关于生死平衡，关于轮回循环，关于生机如何从死亡中诞生，关于生命如何在绝境中延续。
她将这些感悟包装成“善意”的交流，试图与道种建立某种……共鸣。
起初，道种没有反应。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对外界输入的信息只是简单接收、处理、存储，没有任何情感上的回应。
但渐渐地，随着苏晚传递的感悟越来越多，道种的运转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些灰金色脉络中的冲突点，开始出现一些“妥协”的迹象。死亡之力与生机之力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对抗，而是开始尝试“共存”——在保持各自特性的前提下，寻找能够和平相处的平衡点。
这说明，道种在“学习”。
它在吸收苏晚的感悟，尝试优化自己的融合方式。
“有效果。”苏晚心中微喜。
如果道种能够按照她的引导，朝着“平衡融合”的方向进化，那么炼化的难度会大大降低。因为那意味着道种的意志与她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是“同相”的。
但就在她以为一切顺利时，异变突生。
道种的核心深处，一股冰冷、漠然、仿佛要吞噬一切存在的意志，突然苏醒！
那不是道种本身的意识，而是……归墟的意志！
苏晚瞬间明白了。
虚无道种虽然是归墟剑主元婴异化的产物，但它的核心中，依旧残留着归墟之力最本源的部分——那是宇宙终结的意志，是万物归虚的渴望，是“存在”本身的对立面。
这股意志，在道种吸收了她传递的生死平衡感悟后，被“激活”了。
因为它意识到，苏晚的感悟，是在试图“拯救”这个世界，是在试图维持存在的延续。
而这，与归墟的终极目标——让一切归于虚无——是根本对立的。
冰冷的声音直接在苏晚的意识中响起。
那不是语言，而是法则的共鸣，是概念的传递。
【一切……存在……都是……错误……】
声音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天道般的漠然。它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存在”本身的否定。
就好像人类踩死蚂蚁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觉得蚂蚁“不应该在那里”一样。
归墟意志看待这个世界，看待所有的生灵，看待苏晚，也是同样的态度——
你们不应该存在。
所以，你们要消失。
【你……试图……延续……错误……】
道种的核心，开始剧烈震动！
那些灰金色的脉络瞬间变得狂暴，死亡之力与生机之力不再尝试平衡，而是开始互相吞噬、互相湮灭！每一次湮灭，都会释放出恐怖的能量冲击，让整个幽冥之心都开始剧烈摇晃！
更可怕的是，道种开始主动“攻击”苏晚的意识！
无数道灰黑色的触须从核心中伸出，朝着她的意识缠绕而来。触须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蕴含着恐怖的法则之力——那是归墟对“存在”的否定，是“不存在”这个概念本身的具象化！
被这种触须触碰到，苏晚的意识会被直接从法则层面“抹除”，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退！”
冥夜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意识深处炸响。
但苏晚没有退。
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归墟意志的苏醒，虽然危险，但也暴露了道种最核心的弱点——它的“自我矛盾”。
一方面，它作为归墟剑主元婴的异化物，继承了剑主对“拯救世界”的执念，这执念表现为对生死平衡的追求。
另一方面，它又被归墟之力侵蚀，承载着“终结一切”的意志。
这两种意志在道种内部激烈对抗，才导致它无法完美融合生死之力，无法进化成混沌道种。
而现在，归墟意志主动苏醒，试图抹除苏晚这个“干扰因素”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直接与道种最深处的“剑主执念”沟通的机会！
“师尊！”
苏晚的意识在幽冥之心核心中呐喊。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归墟剑诀》的剑意，用生死轮回的感悟，用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理解与眷恋。
“我知道您还在这里！”
“我知道您没有完全被归墟侵蚀！”
“回应我！”
“告诉我，您当年想做什么，想守护什么，想创造什么！”
她的意识在触须的围攻中艰难穿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但她依旧坚持着，朝着道种的最深处，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归墟意志完全吞噬的光芒，奋力前行。
触须越来越多，攻击越来越密集。
苏晚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痕，一些记忆碎片开始流失——那是她小时候在青云宗扫地的画面，是她第一次施展《归墟剑诀》时的感悟，是她与阿木相遇时的场景……
每流失一片记忆，她的意识就虚弱一分。
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在意识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刻，她触碰到了那点微光。
瞬间，所有的攻击都停止了。
触须凝固在空中，狂暴的能量平息，整个幽冥之心内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
然后，一个温和、疲惫、却又带着欣慰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是归墟剑主林玄！
不是被归墟侵蚀的元婴残留，而是他最后一丝纯净的、未被污染的意志！
【我知道……你会做到……我没能做到的事……】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可能消散。
“师尊……”苏晚的意识颤抖着，“告诉我该怎么做。”
【一个是我的执念……想要拯救这个世界……】
【一个是归墟的本能……想要终结一切……】
【它们在我的元婴中……已经对抗了三万年……】
【我无法消灭归墟意志……因为它本身就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
【但我可以……压制它……为你的炼化……创造机会……】
苏晚明白了。
林玄的最后一丝意志，这三千年来一直在道种内部与归墟意志对抗，才让道种没有完全失控，没有提前成熟。
而现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短暂压制归墟意志，给苏晚创造炼化的“窗口期”。
“代价是什么？”苏晚问。
她不相信这种压制没有代价。
林玄的声音很平静。
【三万年前……我低估了归墟的力量……贸然尝试融合……才导致了后来的灾难……】
【这三万年来……我看着幽冥古域逐渐死去……看着无数生灵因我而亡……】
苏晚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劝说？感谢？
在一位准备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上古大能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林玄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
【能够等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的生死轮回感悟……比当年的我更加完整……更加深刻……】
【炼化道种……将它转化为混沌源种……然后……】
【成为新的永恒之心……守护这个世界……】
话音未落，那点微光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所有的灰黑色触须瞬间崩解，归墟意志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然后被强行压制回道种的最深处！
一个短暂的、大约只有十息时间的“窗口期”，被创造出来了！
【就是现在！
【炼化它！
【替我看看……那个没有归墟威胁的未来……】
光芒彻底消散。
归墟剑主林玄，这位三万年前拯救世界的英雄，这位孤独守护了三万年的守墓人，这位将希望寄托在传承者身上的师尊——
终于，彻底安息。
苏晚的意识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缅怀。
十息时间，转瞬即逝！
轮回剑域全力展开，灰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道种核心！
这一次，不再是与道种建立感应，不再是温和的交流引导，而是……
强制炼化！
以生死轮回真意为炉，以寂灭元婴为火，以自身对“存在”的执念为引！
炼虚无道种，为混沌源种！
让终结的意志，重获新生！
让死亡的种子，绽放生命！
意识完全包裹道种！
轮回剑域开始解析道种的法则结构！
寂灭元婴化作熊熊火焰，开始灼烧道种外壳！
归墟意志在压制中疯狂挣扎！
道种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崩解！
灰黑色的外壳出现裂痕！
一丝纯粹的、混沌的光芒从裂痕中透出！
炼化进入最关键阶段！
苏晚的意识与道种开始融合！
轰！！！
幽冥之心，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法则层面的“释放”。
所有的死亡本源，所有的生机之力，所有的归墟气息，所有的寂灭真意——
在这一刻，全部从水晶球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直径千丈的灰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击穿了黑色宫殿的穹顶，击穿了幽冥古域的天空，甚至击穿了那道连接归墟的裂痕！
整个古域，都在震动！
所有的生灵——无论是残存的修士，还是那些扭曲的怪物，亦或是刚刚苏醒的地灵真灵——
都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爆发。
它们抬起头，望向光柱的方向。
望向那个正在创造奇迹的身影。
而在光柱的中心，苏晚的意识已经与虚无道种完全融合。
她“看”到了宇宙的诞生与终结，“看”到了诸天万界的兴衰轮回，“看”到了归墟的起源与本质。
她理解了，为什么归墟会存在——因为宇宙本身，就是一个从有序走向无序、从存在走向虚无的过程。归墟，就是这个过程的终点，是所有法则的最终归宿。
但她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生命会存在——因为在无序的洪流中，总会有一些微小的、偶然的“有序”诞生。这些有序会对抗无序，会延缓终结的到来，会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生命，就是宇宙对抗自身终结的……抗争。
而现在，她要在这场抗争中，投下最重的一枚砝码。
“以我之名——”
“定义存在！”
“否定终结！”
“重塑轮回！”
灰金色的光芒彻底爆发，将整个幽冥古域，染成了混沌的色彩。
炼化，完成了。
而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