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幽冥古域仿佛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暮色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大地。但在黑色宫殿深处，苏晚能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不是通过天象，而是通过体内那枚寂灭元婴的成长，以及识海中那道灰白色封印的缓慢松动。
距离她进入幽冥之心核心，已经过去六个月。
六个月来，苏晚没有再离开过黑色宫殿一步。
她盘膝坐在祭坛前，周身笼罩在一层奇异的灰金双色光晕中。左侧是纯粹的寂灭灰白，万物归墟；右侧是微弱的创造金黄，生机勃发。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身周流转、碰撞、试探性地交融，又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彼此弹开。
生死轮回的修炼，远比她想象中艰难。
寂灭与创造，就像水与火，光与暗，生与死——它们是宇宙法则中最根本的对立。想要将它们融合，不仅仅是力量层面的调和，更是对两种截然相反的“道”的理解与掌控。
苏晚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左眼灰白，右眼金黄，两种光芒交替闪烁，最终慢慢归于平淡。
“还是不行。”她低声自语。
六个月，整整六个月，她尝试了无数次，始终无法让两种真意真正融合。最多只能让它们并行运转，或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勉强“共存”，但那种共存是脆弱的、不稳定的，就像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失控。
一旦失控，寂灭真意会吞噬创造真意，或者创造真意会冲散寂灭真意。无论哪种结果，都意味着修炼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受损。
“急不得。”
冥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依旧站在祭坛旁，如同六个月前一样，仿佛从未移动过。
这六个月，冥夜也没有离开。他不仅为苏晚护法，偶尔还会在她修炼遇到瓶颈时，以幽冥一脉的传承为基础，给她一些关于“平衡”的指点。
虽然冥夜修炼的不是寂灭真意，但他毕竟是归墟剑主的弟子，三万年的积累让他对生死、对轮回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
“师尊当年修炼到你这个阶段，用了七年时间才初步融合两种真意。”冥夜缓缓道，“你才六个月，能有现在的进展，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但师尊当年有足够的时间。”苏晚看向幽冥之心，“我没有。”
透过水晶球半透明的外壳，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枚虚无道种的脉动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规律。每跳动一次，都会从幽冥古域的死亡法则中抽取一丝力量，加速自身的成熟。
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还有两年，道种就会彻底成熟。
两年时间，从初步融合到完全掌握生死轮回，再到将修为提升到足以炼化道种的程度
时间，永远不够用。
“修炼不是一味苦修。”冥夜忽然说道，“有时候，需要换个思路。”
“什么意思？”
“生死轮回，生死轮回”冥夜重复着这四个字，“你一直在试图‘融合’生死，但你有没有想过，生死本身，就是一体？”
苏晚皱眉：“一体？”
“生与死，不是对立的两个点，而是一个完整的循环。”冥夜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黑白双色的太极图案，“你看，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相生，循环不息。”
“生死也是如此。死之极，即为生之始；生之盛，已蕴死之机。它们从来不是分开的，而是一直在互相转化、互相依存。”
苏晚盯着那个太极图案，若有所思。
这六个月，她一直在试图“调和”两种真意，让它们和平共处。但也许从一开始，思路就错了。
寂灭与创造，或许根本不需要“调和”。
因为它们本就是同一种力量的不同表现形态。
就像水，在低温下是冰，在高温下是汽，形态不同，本质不变。
“试着不要把它们当成两种力量。”冥夜的声音如同耳语，“当成同一种力量的两种‘状态’。寂灭是它的终结状态，创造是它的起始状态。而生死轮回就是让这种力量在两种状态间自由转换的能力。”
苏晚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强行融合灰白与金黄两色真意，而是观察。
观察寂灭真意的运转轨迹，观察创造真意的生发规律。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细微的、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现象——
当寂灭真意运转到极致时，会在最深的“死寂”中，孕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就像寒冬最冷时，地下已经有种子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到来。
同样，当创造真意运转到极致时，也会在最蓬勃的“生机”中，隐藏着一丝淡淡的“死意”。就像盛夏最盛时，树木的叶片已经在为秋天的凋零做准备。
生死本就一体。
循环本就存在。
她不需要“创造”循环，只需要“发现”它，然后顺应它。
苏晚的意识彻底沉浸在这种感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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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弃了所有刻意的控制，任由寂灭真意和创造真意在体内自由流转。灰白与金黄不再是对抗的敌人，而是变成了两条互相追逐的鱼——一条鱼游到尽头，就会自然转身，变成另一条鱼。
循环开始了。
先是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循环。
寂灭真意流转一周，在终点处，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一丝创造真意；创造真意流转一周，在终点处，又自然而然地回归寂灭。
然后，速度逐渐加快。
灰白与金黄在苏晚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这个闭环每运转一周，她的元婴就凝实一分，气息就浑厚一分。
更奇妙的是，随着循环的建立，她感觉到自己对幽冥古域的感知，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她只能感知到死亡之力、寂灭之力。
但现在，她在这片死寂的大地深处，感知到了另一种力量——
那是被死亡掩盖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幽冥古域曾经也是一片繁荣的修行圣地，有灵脉，有福地，有无数生灵在此繁衍生息。虽然三万年的归墟侵蚀让这里变成了死地，但那些生机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压制、被掩埋、被转化。
就像寒冬的种子，依旧在等待复苏的机会。
“原来这就是生死轮回。”
苏晚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的瞳孔不再是灰白与金黄交替闪烁，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混沌般的灰色。
那灰色中，仿佛包含了所有的色彩，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看到了生命的诞生，又看到了万物的终结。
生死轮回的第一重境界，她终于踏入了。
“恭喜。”
冥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看得很清楚，苏晚此刻的状态，已经初步掌握了生死轮回的奥义。虽然距离完全掌控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苏晚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祭坛前，将手按在幽冥之心的表面。
这一次，她的感知更加清晰了。
她不仅“看”到了虚无道种的脉动，还“看”到了道种与幽冥古域之间那无数条无形的连接线。每一条线，都代表着道种对这片土地的一分掌控。
而在这些“死亡之线”的缝隙中，她隐约感知到了另一些东西——
那是被道种压制的，属于幽冥古域本身的“生机脉络”。
就像一棵大树的根系，虽然主干已经被寄生虫侵蚀，但最深处的根须，依旧顽强地活着。
“这些生机脉络可以利用。”苏晚忽然说道。
冥夜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道种通过死亡法则掌控幽冥古域，吸收死亡本源加速成熟。但如果我们能唤醒这些被压制的生机脉络，让生死之力在古域内重新达成平衡，或许可以延缓道种的成熟速度。”
苏晚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生死轮回，不仅仅是力量层面的融合，更是法则层面的平衡。道种之所以能加速成熟，是因为幽冥古域的生死平衡被彻底打破，死亡之力完全压制了生机。”
“如果我们能修复这种平衡，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能为道种‘降温’，为炼化争取更多的时间。”
冥夜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苏晚这个想法，是他三万年来从未考虑过的。
他一直将幽冥古域视为“死地”，视为归墟侵蚀的重灾区。所以他的所有计划，都是基于“死亡”这个前提——抽取死亡本源，喂养道种，然后在最后时刻豪赌。
但苏晚现在告诉他，这片死地深处，还隐藏着生机。
“你有多少把握？”冥夜问。
“不知道。”苏晚如实回答，“但值得一试。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宫殿外：“就算失败，至少也能让这片土地，在最后时刻恢复一点生机。那些死去的生灵，或许会因此得到些许慰藉。”
冥夜沉默了更久。
他想起那些被他屠戮的生灵，想起那些被他抽取的本源，想起这三万年来积累的罪孽。
如果如果真的能让这片土地恢复一点生机
“需要我做什么？”他最终问道。
“帮我找到生机脉络最密集的几个节点。”苏晚说，“我需要在那里布置阵法，用生死轮回之力唤醒它们。”
“这不容易。生机脉络被压制了三万年，已经非常脆弱。一旦唤醒失败，可能会彻底断裂，导致那片区域彻底死寂，再无复苏可能。”
“我知道。”苏晚点头，“所以我会小心。而且”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灰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
“我觉得，这就是生死轮回修炼的一部分。不是在静室中苦修，而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去理解生与死，去实践轮回与平衡。”
冥夜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三万年前的师尊。
当年的归墟剑主林玄，也是在游历诸天、感悟生死的过程中，一步步完善《归墟剑诀》，一步步接近那至高的“永恒”。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修炼方式。
“好。”冥夜点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用幽冥一脉的秘法，扫描整个古域，找出所有残存的生机脉络节点。”
“三天后，我们开始。”
苏晚重新盘膝坐下。
她没有继续修炼生死轮回，而是开始推演阵法——一种能够同时调动寂灭与创造两种真意，在不伤害脆弱生机脉络的前提下，温和唤醒它们的阵法。
这同样是一种修行。
而在她推演阵法的同时，识海深处，那道灰白色的封印，又松动了一分。
一丝更加深奥的感悟，如同溪流般缓缓流淌出来。
那是归墟剑主对“轮回阵法”的理解。
时机，总是恰到好处。
冥夜站在一旁，看着闭目推演的苏晚，又看了看祭坛上脉动越来越快的幽冥之心。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希望。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成功。
也许师尊的遗愿，真的能实现。
也许这三万年的罪孽与等待，真的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转过身，黑袍飘动，消失在殿堂深处。
三天时间，他需要找到所有生机脉络的节点。
这不容易，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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