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这一次沉睡,持续了整整七天。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一切宁静得仿佛之前的污秽狂潮与寂灭剑意,只是一场模糊的梦境。
但身体深处传来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却在清晰地告诉她——变化,已经发生。
首先,是那柄锈剑。
它依旧靠在墙边,与之前看起来别无二致。但苏晚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紧密的“联系”。仿佛剑不再是外物,而是她延伸出去的、承载“意”的载体。心念微动,便能感受到剑身深处,那沉寂却浩瀚如渊的“寂灭”意韵在缓缓流转,与她体内的“万道归寂”本源共鸣呼应。
其次,是她的“深蓝空间”。
意识沉入,那片空间变得更加广阔、凝实。中央那道灰白色的剑痕虚影,已然清晰无比,如同烙印在空间的核心法则之上,散发着令万物归寂的威严。而“深海残响”印记,则如同卫星般环绕着剑痕虚影,光晕流转间,对“污染”的感知能力似乎也提升了一个层次,变得更加敏锐和具有“指向性”。
最明显的,是“万道归寂”体质本身。
它不再仅仅是一种被动的、让她趋向“懒散”和“沉寂”的特性,而是仿佛被激活了某种深层次的“开关”。她可以更加自如地、精细地控制这种力量的“收”与“放”。收敛时,她的存在感可以稀薄到近乎虚无,与环境完美融合;而若是愿意,她也能让一丝“归寂”意境自然流转于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能消解大多数低层次能量冲击与神魂侵扰的“沉寂力场”。
当然,这种控制依然需要消耗心神,且不能持久。但比起之前要么被动承受、要么全力爆发的状态,已然是天壤之别。
“看来那两剑没白砍。”苏晚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少了些以往的倦怠无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坐起身。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那种被掏空本源般的透支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恢复力在体内流淌。
“师姐!你醒了?!”惊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林清露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还冒着热气的药膳,眼眶瞬间就红了,“你睡了整整七天!吓死我了!”
苏晚看着她关切焦急的小脸,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嗯,醒了。有点饿。”
林清露连忙将托盘放在矮几上,扶着她坐好,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宗门如何加强戒备,黑雾林如何被封锁,外面如何传言纷纷,一边小心地喂她喝汤。
苏晚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水。汤里加了大量滋补安神的药材,味道不算好,但对她此刻的身体确实有益。
喝了几口,她忽然问道:“那枚黑色的指环呢?”
林清露一愣,摇头:“我不知道玄清师叔和掌门他们好像把那东西封存起来了,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师姐,那东西是不是很危险?墨尘那个坏蛋,肯定没安好心!”
“嗯,没安好心。”苏晚肯定道,语气平淡,“不过,暂时应该没事了。”
她隐约能感觉到,那枚“蚀心环”已经被重重封印隔绝,其内残存的、与黑雾林“秽根”的共鸣也被彻底切断。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幺蛾子。
至于墨尘和他背后的七煞宗这笔账,她记下了。
喝完汤,苏晚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便示意林清露自己来。她慢慢吃着药膳,脑海中却在梳理着这几天(或者说沉睡中)获得的新“感悟”。
关于“寂灭剑意”,关于那柄锈剑,关于“万道归寂”体质更深层的运用
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种“门槛”。不是修为境界的门槛,而是对自身力量本质认知与掌控的门槛。跨过去,或许她能更加“省力”地运用这份力量,而不是每次都搞得自己筋疲力尽。
正思索间,玄清长老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老人看到苏晚醒来,并且眼神清明,气息虽然微弱但平稳,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他挥手示意林清露先下去,然后走到苏晚身边坐下,仔细打量着她。
“感觉如何?”玄清长老问。
“还行,死不了。”苏晚答道,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累。”
玄清长老苦笑:“你那何止是‘有点累’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苏晚眨眨眼:“多大?”
玄清长老将她沉睡这几日外界的反应、宗门的应对、以及关于“寂灭剑意”的猜测,简略地说了一遍。
苏晚听完,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小口吃着东西。
玄清长老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和后怕。
“以后不能再这么乱来了。”玄清长老叹了口气,“你那力量太扎眼,也太危险。这次是运气好,勉强糊弄过去了。下次呢?若是引来更可怕的存在,或者被某些存在确认了你的‘本质’,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放下勺子,看向玄清长老,眼神平静:“师尊,你觉得我能一直藏着吗?”
玄清长老哑然。
是啊,能一直藏着吗?随着污秽之灾的蔓延,随着她自身力量的成长,随着越来越多古老存在的目光投向此界她这如同黑夜中明月般特殊的“寂”之本质,如何能长久隐藏?
“藏不住,就不藏了。”苏晚重新拿起勺子,语气依旧平淡,“麻烦来了,解决掉就是。解决不掉就换个地方睡觉。”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玄清长老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的“懒”,她的“怕麻烦”,似乎并非懦弱或逃避,而是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漠然”与“选择”。
她不怕麻烦,只是嫌麻烦。若麻烦非要找上门,她也不介意用最“省事”的方式,让其彻底“安静”下来。
比如一剑寂灭。
“总之,这段时间,你安心在藏经阁修养,不要离开。”玄清长老最终只能如此叮嘱,“宗门和观星殿会全力为你屏蔽外界干扰。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知道了。”苏晚应道,然后问,“那柄剑是什么来历?”
玄清长老看向墙角的锈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它很早以前就在藏经阁了,被当做废铁扔在角落。以前从未有过任何异常,直到你拿起它看来,它与你有缘。”
有缘?
苏晚不置可否。她更倾向于,这剑本身就不凡,只是沉寂了太久,需要“对的人”来唤醒。而她的“万道归寂”体质,恰好就是那个“钥匙”。
“我想研究一下它。”苏晚说。
玄清长老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务必小心。此剑能与你的力量共鸣,绝非寻常之物,其内或许还藏着别的秘密。”
“嗯。”
又嘱咐了几句,玄清长老才起身离开。他需要将苏晚醒来的消息告知掌门和星衍,并商讨后续的安排。
阁内重新恢复安静。
苏晚吃完最后一口药膳,擦了擦嘴,然后目光再次投向那柄锈剑。
她心念微动。
墙角的锈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随即凭空浮起,缓缓飞到了她的手中。
握住剑柄的刹那,那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再次涌现。
她轻轻抚摸着剑身上的锈迹。这些锈迹看似普通,但在她的感知中,却仿佛是一层层岁月的封印,掩藏着剑原本的锋芒与故事。
“你到底是谁的剑?”苏晚低声问。
锈剑沉默,唯有剑身深处,那浩瀚的“寂灭”意韵,与她静静共鸣。
没有答案。
或许,答案需要她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去揭开。
她将锈剑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心神缓缓沉入剑身,尝试着去“阅读”那些被锈迹掩埋的、可能存在的古老印记或记忆碎片。
这是一个缓慢而需要耐心的过程。
窗外,日影西斜。
藏经阁内,一人一剑,在午后的静谧中,仿佛化作了亘古不变的雕塑。
只有那微不可察的、流转于剑与人之间的“寂”之意韵,在悄然诉说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与融合,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缓缓发生。
风暴眼,依旧平静。
但眼中心的那一点,已然握住了能斩开风暴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