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真人的决定,出乎玄清长老的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在听完了玄清长老的转述,尤其是星衍关于“观察点”的提议和潜在的保护意味后,凌霄真人沉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他拍板决定:同意观星殿在青云宗外围设立临时“观察点”,但位置需经宗门同意,且不得过于靠近核心区域,尤其是藏经阁。同时,宗门与观星殿达成非正式协议——观星殿可有限度地获取关于“宁静”之力对抗污秽的实战数据(需匿名化处理),并在必要时,可向青云宗提供关于污秽扩散和潜在威胁的预警信息。而作为交换,观星殿需承诺,在苏晚本人不主动暴露或造成重大危害的前提下,不对其进行强制性的探究或干预。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既借用了观星殿的威慑力,为苏晚和宗门增加了一层保护色,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自主权,避免了被完全监控。
玄清长老虽然心中仍有隐忧,但也明白,在眼下危机四伏的局势下,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观星殿毕竟不同于那些贪婪的仙界势力或魔道,他们更关注“观测”与“记录”,行事相对超然。
星衍对于青云宗提出的条件,并无异议,爽快地答应下来。对他而言,能获得设立观察点的权限和有限度的数据共享,已达成基本目的。至于更深层次的秘密,观星殿有的是耐心。
很快,在青云宗山门以东三十里、一处相对僻静的山谷中,一座不起眼的、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八角小亭悄然建成。这便是观星殿的“第七观察点”。小亭看似简单,实则内部自成空间,布设有观星殿特有的观测法阵,能够以不干扰本土的方式,监测方圆数百里内的能量波动、因果轨迹以及特定“标记”目标的动向。
观察点的建立,并未在青云宗内引起太大波澜。只有少数高层知晓其存在和意义,普通弟子只当是宗门又多了个不起眼的装饰性建筑。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仙盟的全域预警通告已经下发,各宗门都进入了紧张的准备和排查阶段,但新的、大规模的污秽爆发事件并未立即出现,仿佛那北境的袭击只是一次孤立的意外。
但苏晚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
她的“深海残响”印记带来的污染感知,以及“万道归寂”体质对世间“异常活跃”本能的敏感,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天地间,正有无数细小的、恶意的“种子”,在悄然萌发,在黑暗中蔓延。
它们像潜伏在土壤深处的病菌,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次足够的“营养”,便会破土而出,带来毁灭。
而她所在的藏经阁,她精心布置的“安眠结界”,就像暴风雨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避风港,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却也让她能更清晰地“听”到风雨迫近的声音。
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
苏晚对此的应对方式,依旧是睡觉。
只是,她睡得越来越沉,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似乎只有在深度的睡眠中,她才能暂时忘却那日益增长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污染低语”。
林清露很担心,但玄清长老告诉她,这是苏晚体质特殊,在“自我调节”,不必打扰。小师妹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每天变着花样带些宁神安眠的汤水点心。
慕寒偶尔会来藏经阁,有时是归还或借阅典籍,有时是向玄清长老请教问题。他总是会“顺便”在三楼那个角落停留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蜷缩在那里沉睡的苏晚。自从北境归来,心中有了那个惊人的猜测后,他再无法用从前那种“恨铁不成钢”或“漠然忽视”的眼光看待这位师妹。
他知道她绝不简单,甚至可能是宗门隐藏的、对抗这场危机的关键底牌之一。但他也谨记掌门的告诫,绝口不提,只是将那份疑惑和隐隐的敬畏深埋心底。
秦炎则简单得多。北境一战,他亲身经历了那种绝望,也对关键时刻那枚玉佩的作用印象深刻。他私下问过慕寒玉佩来历,慕寒只说是玄清长老所赐。秦炎便对那位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擅长各种偏门技巧的玄清师叔,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带着对藏经阁也多了几分敬意,再不敢轻视这里“废柴”师兄师姐了。
时间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平静中,又过去了半个月。
这一日,苏晚难得在午后醒来,没有立刻睡着。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距离不远。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投向窗外。
藏经阁位于山峰高处,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峦和部分宗门建筑。
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西南方向,大约百里之外的一片山林上空。
那里的天空……颜色似乎有些不对。
不是乌云,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暗沉色调,仿佛清澈的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正在缓缓晕开。寻常修士根本不会注意,但落在苏晚眼中,却清晰得刺眼。
那是……污秽气息凝聚、开始显化于现实的征兆!
而且,看那规模和扩散速度,绝非北境矿洞那种“点”状的爆发,更像是一片区域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浸染”!
(终于……还是来了。)
苏晚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闭上眼,将感知顺着“深海残响”印记和“万道归寂”体质延伸出去,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反馈回来的信息更加清晰。
百里之外,那片名为“黑雾林”的山林(因常年有淡淡瘴气而得名),此刻地脉深处,正有大量的污秽能量在汇聚、发酵、上涌。林中的妖兽开始狂躁,植物出现不正常的枯萎和异变,一些弱小的生灵已然毙命。更麻烦的是,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型的凡人村落,以及两个依附于青云宗的小型修真家族的山门!
(要出事。)
苏晚皱起了眉头。
她不在乎什么修真家族,但对那个凡人村落……她前世毕竟是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对无辜凡人被卷入这种超自然灾难,总有一丝本能的不忍。
(麻烦。)
(但是……如果不管,让那片污秽区域彻底成型、扩散,会不会迟早影响到藏经阁?影响到我的‘安眠结界’?)
答案是肯定的。按照这种污秽的侵蚀特性,一旦在一个地方扎根,就会如同癌变般不断扩散,吞噬灵脉,转化生灵,最终将整片区域化为死地。百里距离,对凡人而言遥远,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污染来说,并不算绝对安全。
(啧。)
苏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继续睡,来个眼不见为净。
但几息之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被麻烦找上门的不爽和无奈。
(算了……就当是……维护一下‘睡眠环境’的周边卫生吧。)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
做了一件让暗中关注这里的几方势力,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也没有拿出那把生锈的铁剑。
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西南方向,那片暗沉天空所在的位置,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哈欠。
但就在这个哈欠打出的瞬间——
以藏经阁三楼为中心,那层无形的“安眠结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骤然波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波动,远比平时要清晰、要明显!
一层肉眼不可见、但本质极其特殊的“涟漪”,以超越空间常理的速度,无声无息地荡漾开去,精准地“扫”向百里之外的黑雾林方向!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净化。
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近乎“规则层面”的抚平与安抚。
就如同母亲轻拍哭闹婴儿的后背,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令其“安静下来”的力量。
百里之外,黑雾林上空。
那股正在凝聚、试图显化污秽的暗沉能量,被这股跨越空间而来的“安抚涟漪”轻轻扫过。
刹那间,沸腾般上涌的污秽能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剧烈翻滚的势头猛地一滞!
那股源于“归墟”本质的“万道归寂”意境,哪怕只是透过结界扩散出的、微不足道的一丝余韵,对于这种混乱、邪恶、极度“活跃”的污秽能量而言,也如同遇到了天敌!
污秽能量中那些狂躁的、充满恶意的“活性”,被这股“安抚”力量强行“抚平”、“沉寂”了一部分。
就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被瞬间抽走了大部分热量,虽然依旧滚烫,但已失去了喷薄而出的爆发力。
暗沉天空的晕染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大半。山林中狂躁的妖兽,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迟缓。地脉深处污秽能量的上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暂时阻隔、滞涩。
危机,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虽然只是暂时的。
但就是这暂时的停滞,为那片区域内的生灵,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逃生和反应时间!
做完这一切,苏晚仿佛耗尽了力气,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眼中的倦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扶着窗框,喘了几口气,低声骂了一句:“累死了……下次再也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她的角落,瘫倒在熟悉的位置,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睡眠。
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
而与此同时——
三十里外,观星殿观察点,八角小亭内。
星衍猛地睁开了眼睛,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他面前的星图观测法阵上,代表“污秽能量活跃度”的指标,在西南黑雾林区域,刚刚经历了一次断崖式的下跌!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代表“苏晚”(那个被特殊标记的“灰斑”)的轨迹点,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但本质高到令星图法阵都剧烈波动的干涉涟漪!
两者在时空坐标上,完美吻合!
“隔空干涉……百里之遥……”
“不是能量冲击,是……意境层面的直接抚平?”
“这就是‘归寂’之力真正的运用方式吗?”
星衍的心潮剧烈起伏。他预感到苏晚不简单,但也没想到,她能以这种方式,如此轻描淡写地(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扰动百里之外的污秽演变!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特殊体质”或“高阶法器”的认知范畴!
这更像是一种……权柄的雏形?
“立刻记录!能量波形、干涉模式、因果扰动强度……所有数据,最高优先级加密传送回殿内!”星衍立刻对身边的助手(一道星光凝聚的人影)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
青云宗掌门大殿,凌霄真人和几位值守长老也通过护山大阵的监测体系,察觉到了西南方向黑雾林区域的能量异常波动,以及那突然出现的、莫名的“平复”迹象。
“怎么回事?黑雾林的污秽反应刚刚突然减弱了?”一位长老愕然。
凌霄真人目光深邃,看向了藏经阁方向,心中已然明了。
(是那孩子……)
(她果然……出手了。)
(以这种方式……)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担忧。苏晚的力量越强,越特殊,她面临的潜在风险就越大。
“立刻派遣‘摇光’小队前往黑雾林区域探查!确认情况,疏散凡人和低阶修士,建立隔离防线!”凌霄真人压下思绪,迅速下令,“同时,加强藏经阁周边的警戒,但……不要打扰。”
“是!”
命令迅速执行。
而藏经阁内,引发这一切的源头,正睡得人事不省。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想睡个安稳觉,奈何风浪,总是不请自来。
这一次,她只是打了个哈欠。
下一次呢?
无人知晓。
只有那高悬于观察点内的星图,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并将“变数”的危险与价值评估,再次向上修正。
风暴的序幕,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