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藏经阁三楼,东侧角落。
这里远离窗户,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楼梯口一盏长明灯投来昏暗的光晕。白日里堆积的旧书箱和杂物,在黑暗中投下幢幢黑影,更显静谧。
玄清长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边缘,手中捧着那个封存着阴火样本的玉盒。他换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旧道袍,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角落里,苏晚已经等在那里——准确说,是“瘫”在那里。她靠着她那个专属的大木箱,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又快睡着了。听到脚步声,她才勉强掀起眼皮,看了玄清长老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
“来了?”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玄清长老走到她身边,将玉盒放在地上,低声道,“有把握吗?这火邪性得很。”
“试试呗。”苏晚打了个哈欠,依旧没动,“又不用我出手。你把盒子打开,放到那边地上,靠近墙角那个老鼠洞。”
玄清长老依言而行,将玉盒打开,露出里面封在玄冰魄中的暗红黑火。火焰似乎感知到了外界环境,跳动得更加剧烈。
“然后呢?”玄清长老问。
“然后,”苏晚慢吞吞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离我远点,退到楼梯口那边。不管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别过来,也别用神识探查。”
玄清长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默默退到了楼梯口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连目光都刻意放空,不去“聚焦”于角落。
角落里,只剩下苏晚,和那盒跳动的阴火。
苏晚依旧保持着抱膝假寐的姿势。但在她的感知里,一切已然不同。
她“看”到,以她自身和之前布置的两个节点为核心,那层无形的“安眠结界”正悄然运转。在结界范围内,空气、尘埃、光线、乃至最基础的空间微粒,都处于一种极度“平和”与“惰性”的状态。
而那盒阴火,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扔进了一池温度恒定的温水中。
刺啦——
一种无声的“冲突”发生了。
阴火本身携带的“吞噬”、“污秽”、“灼热”等“活跃”且“有害”的特性,与结界营造的“平和”、“惰性”、“近乎无”的环境基调,产生了本质上的排斥。
但这种排斥,并非激烈的对抗。
结界没有去“镇压”或“净化”阴火,而是如同一个无边的、柔软的、具有强大包容性和“同化”能力的“场”,将阴火散发出的所有“异常活跃”的波动,温柔而坚决地包裹、渗透、稀释。
就像一杯浓墨滴入清池,墨色会扩散、变淡,最终与池水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苏晚的心神,微微牵引着结界的“归寂”意境,更多地“关注”那缕阴火。
顿时,结界对阴火的“同化”效应开始加速。
玉盒中,封存阴火的玄冰魄首先发生了变化。极寒的玄冰,其“至寒”特性在结界的影响下,开始朝着“温和的凉”转变。冰魄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要融化的水痕——并非温度升高,而是其“极端性质”在被“中和”。
失去了玄冰极寒的强力压制,那缕阴火猛地一涨,暗红黑气大盛,仿佛要脱困而出!
但下一秒,它撞上了结界无形力场的“壁垒”。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阴火膨胀的势头,如同撞进了一团无限厚实的棉花,所有的冲击力和“邪性”,都被无声地吸收、消解。火焰本身,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抚平”,躁动的形态渐渐稳定下来,甚至……开始变得“温顺”?
不,不是温顺。
是它的“特性”在改变。
暗红的色泽开始变淡,黑色丝线如同褪色般消融。火焰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那股灼热与阴寒交织的邪异气息,如同被水洗过一般,迅速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缕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没有任何属性偏向的……“热源”。
它还在“燃烧”,但已经失去了“阴火”所有的特异性和危害性,变成了一种最基础、最纯粹的“热现象”。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这缕“纯净”的热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或者说是被结界环境彻底“同化”,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化作几点细小的、普通的火星,闪烁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玉盒中,只剩下一块中心有点融化痕迹、温度恢复常温的玄冰魄,和一撮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灰烬——那是阴火最后残留的、无害的灰质。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爆发或能量冲击。
在玄清长老的感知中,他只看到玉盒中的阴火,光芒逐渐暗淡、颜色变淡、跳动减缓,最终熄灭。期间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能量波动,仿佛那火只是自然而然地燃尽了。
但他知道,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寒月拼尽修为逼出的这一缕阴火本体,其顽固和邪异,他亲自探查过。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平静地将其“化解”,这角落里隐藏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他看向依旧靠在木箱上、仿佛快要睡着的苏晚,眼神复杂。
(这丫头……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这绝非简单的‘体质特殊’或‘符箓功效’……)
(她究竟……)
苏晚这时终于动了动,又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好了……弄完了。把盒子收起来吧。记住啊,这火是自己‘自然消散’的,跟我可没关系。你研究出什么‘疏导秘法’,是你的事。”
玄清长老定了定神,走上前,仔细检查玉盒。玄冰魄除了中心一点微融,别无损伤。那灰烬也毫无灵气和邪气残留,就是普通的灰。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盒盖好,收入袖中。
“多谢。”他看着苏晚,郑重地说道。
“谢什么,我就是个看热闹的。”苏晚摆摆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耗费心神引导结界”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脸上倦意更浓,“累死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没事别找我,有事……更别找我。”
她扶着木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步三摇地朝自己的小隔间挪去。
玄清长老看着她疲惫的背影,忽然开口:“寒月体内的那些……你能解决吗?”
苏晚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有气无力:“不知道……没试过。应该……更难吧。毕竟在她体内,跟真元神魂都缠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或者只是懒得思考),补充道:“不过……如果‘引子’足够强,‘环境’足够‘安静’,理论上……慢慢‘泡’,总能‘泡’淡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慢吞吞地挪进了小隔间,关上了门。
玄清长老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苏晚最后那句话。
“‘引子’足够强……‘环境’足够‘安静’……慢慢‘泡’……”
他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何必想着一次性拔除?那阴火已与寒月本源纠缠,强行剥离必伤根基。但若能用一种温和而持续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长期、缓慢地‘中和’、‘稀释’她体内阴火的邪性……)
(就像用这角落的‘环境’,慢慢‘泡’掉那缕样本火一样!)
(虽然过程会很漫长,但胜在安全、无痛,且不伤根基!)
思路豁然开朗!
玄清长老立刻意识到,他需要制作一件“法器”——不,或许叫“静域温养仪”更合适。其核心原理,就是模拟(哪怕是极其拙劣的模仿)这个角落的“宁静归寂”环境,形成一个可持续的、温和的“净化力场”,让寒月在其中长期休养,借助时间的力量,一点点磨灭体内的阴火。
材料、阵纹、能源……无数细节涌入脑海。虽然很难达到这个角落的效果,但只要有一两分神似,或许就足以遏制阴火恶化,甚至带来转机!
他激动地看了一眼苏晚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这个看似普通的角落。
(这丫头……随手弄出来的东西,就给了我这么大的启发……)
(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摇摇头,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好奇,玄清长老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需要立刻回去,着手设计那件“静域温养仪”。
他对着苏晚的房门,无声地拱了拱手,然后身形悄然消散,离开了藏经阁。
小隔间内。
苏晚躺在床上,困得眼皮打架。
(总算糊弄过去了……)
(让老头子自己去琢磨吧……以他的本事,弄个低配版的‘安眠结界’雏形应该没问题……)
(这样……既不用我直接出手,也能解决麻烦……)
(完美。)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睡觉。)
至于冰魄谷长老的生死,玄清长老的新发明,外界的风风雨雨……
此刻,都不如一场酣睡来得重要。
夜色深沉。
藏经阁重归寂静。
只有那东侧角落,仿佛比往常更加安宁了几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万物归寂后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