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晚罕见地没有睡到日上三竿。
她在天色微亮时便醒来,眼神清明,倦意似乎被昨夜那道冰冷感知驱散了不少。事有轻重缓急,当“睡觉的地方可能不再安全”时,连她这样的终极懒人,也不得不动一动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床,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开始“工作”。
今天的工作内容,是“整理库房杂物”。
这是玄清长老前几天随口交代的,说是库房角落里堆了不少前辈们留下的“无用旧物”,让她有空去归置归置,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就……找个地方妥善处理。
对苏晚而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藏经阁的库房在地下一层,阴凉、干燥,堆满了各种蒙尘的箱子、散落的卷轴、破损的法器残片,以及许多谁也说不清用途的古怪物件。光线昏暗,只有几颗嵌在墙上的劣质照明石散发着昏黄的光。
苏晚提着个旧灯笼(她自己做的,用竹篾和油纸,灯油是她从膳堂顺来的普通菜油),慢悠悠地在杂物堆里翻找。
她的目标明确:
一截饱吸墨香、笔头秃了的旧毛笔杆——最好是青竹或苦竹的,木质温和,文气内蕴。她在几个破损的笔筒里找到了好几支,选了其中一支笔杆光滑、颜色沉暗、仿佛被摩挲了很多年的。
几片边缘圆润、质地细腻的旧砚台碎片——石质要能含蓄灵韵。她在角落一个破筐里发现了一堆,可能是某次清理时砸碎的。她挑了三片大小适中、触手温润的。
一叠画符失败、灵力散尽但纸质尚可的废弃符纸边角料——这个最多,几乎每个箱子底都有。她随便抓了一把,都是裁剪下来的边边角角,上面残留着朱砂或灵墨的淡淡痕迹。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引子”:
长久燃烧后凝结的灯花灰。
这个她没有现成的,需要“制备”。
苏晚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拿出那盏陪伴她多年的旧油灯。黄铜灯盏,边缘有些磕碰,灯芯是普通的棉线。她往里面加满了菜油,点燃。
然后,她搬了把凳子,坐在灯前,开始……发呆。
不,不是纯粹的发呆。
她的心神沉静下来,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归寂”意境的意念,如同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绕上那跳跃的灯焰。
她没有试图控制火焰,只是将自己的“意境”渗透进去,仿佛在给这盏普通的油灯,注入一丝“长久”、“安宁”、“寂然”的“神”。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油灯静静地燃烧,灯焰稳定,偶尔轻微摇曳。苏晚就那样坐着,眼神空茫,仿佛与灯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影西斜。
油灯里的油渐渐消耗,灯芯顶端,开始凝结出细小的、灰白色的灯花。
寻常灯花,是燃烧不完全的碳化物,轻浮易碎。
但在苏晚那缕“归寂”意境的长期浸润下,这些凝结的灯花,质地似乎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们依旧灰白,但颗粒更加细腻均匀,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泛着一种极淡的、内敛的微光,仿佛承载了漫长时光的静默。
当油灯即将燃尽,灯花积累了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时,苏晚轻轻吹熄了灯焰。
她没有用手去取,而是拿起一片准备好的废弃符纸,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灯花灰刮下来,包裹好。
入手微温,触感细腻如最上等的香灰,却没有丝毫烟火燥气,反而有种沉静安谧之感。
“引子”有了。
材料备齐,接下来就是布置。
苏晚没有选择在白天动手。她耐着性子,等到夜幕深沉,藏经阁内只剩她一人,连巡夜的弟子都走过一轮后,才开始行动。
布置“安眠结界”不需要动用灵力,至少不需要显性的灵力波动。它的核心在于“意境引导”和“物质媒介与环境的共鸣”。
苏晚拿着材料,先来到她最常待的三楼窗边角落。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一道不起眼的缝隙边缘,轻轻刻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符文——不是用灵力,是用指尖沾染了一点她自己调和的、混合了灯花灰的清水。
符文落成,无声无息。
她将那片包裹着灯花灰的符纸碎片,小心地塞进缝隙深处。
然后,她将一截旧毛笔杆,看似随意地插在旁边书架底部一个早已存在的、几乎被灰尘填满的小洞里。
接着,她在周围三步之内,分别放置了三片砚台碎片——一片压在墙角扫帚下,一片塞进窗框的裂缝,一片放在她常靠着的那个木箱的箱脚与地面的夹缝里。
最后,她将剩下的废弃符纸边角料,撕成更细小的碎片,如同不经意洒落的灰尘,均匀地散布在这个角落的各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苏晚退后几步,闭上眼睛。
心神沉入那片“深蓝空间”,引动刚刚布置好的、以灯花灰为核心的“引子”。
嗡……
一种极其微弱、只有她自己能感应到的“共鸣”,从地板缝隙中传来。
灯花灰中承载的“长久安寂”意境被激活,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第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
旧笔杆中的“文气”,砚台碎片中的“石韵”,废弃符纸中残留的“灵墨痕迹”,以及这个角落本身蕴含的“书卷气”与“岁月感”,在这道“安寂”意境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自发地流转、交融。
它们并未形成显性的能量场,而是以一种更基础、更接近“存在本质”的方式,悄然改变着这个小小区域内的某种“规则基调”。
就像一间屋子,点上了宁神的熏香,空气变得舒缓;又像一片土地,种下了特定的植物,土壤的性质开始缓慢转变。
这个角落的“氛围”,开始朝着“更易令人心神宁静”、“更不易引起外界注意”、“更能消解外来扰动”的方向,潜移默化地偏移。
第一个节点,布置完成。
苏晚感到一阵轻微的心神疲惫,但远比在意识空间推演时要轻得多。看来实际布置比理论推演更省力,关键是“顺势而为”,借助环境本身的力量。
她休息了片刻,又如法炮制,在自己的小隔间内布置了第二个节点。这次更加顺手,材料也略有变化(用了点床下的陈年灰尘和枕边一本翻烂了的《基础草药图解》的碎纸屑),但核心原理不变。
当第二个节点也悄然运转起来后,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以这两个节点为锚点,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安眠领域”,已然笼罩了她最常活动的这两个区域。
领域内,空气似乎更加沉静,光线更加柔和,连声音传播都仿佛慢了一拍。任何带有“探查”、“恶意”、“剧烈情绪”性质的波动进入,都会如同冰雪遇上暖阳,被无声无息地化去一部分锋芒,变得“无害化”。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苏晚回到隔间,躺到床上。
这一次,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安宁。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被温暖和静谧彻底包裹。外界的纷扰、潜在的威胁、那些窥探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被这层薄薄的“安眠领域”温柔地隔绝在外。
她可以真正地、安心地睡一觉了。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苏晚模糊地想:
(好像……有点用。)
(至少,睡觉的地方……暂时安全了。)
她沉沉睡去,呼吸悠长平稳。
而就在她睡熟后不久——
藏经阁外,夜巡的弟子路过,手中的照明法器光芒扫过阁楼。
光芒掠过三楼那扇窗时,巡逻弟子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莫名觉得,今晚的藏经阁,似乎比往常更加……安静。
不是死寂,是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祥和的安静。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继续向前巡逻。
月光洒在藏经阁古老的瓦片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阁内,苏晚睡得正香。
阁外,世界依旧在运转。
只是,在这片小小的、不起眼的领域内,时光的流速,仿佛都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如同暴风雨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