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茶棚哭声震九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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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像一柄淬了霜的薄刃,斜斜劈开染坊高窗上蛛网密布的朽木格。

雨停了,可湿气仍沉得压人肺腑,混着陈年靛蓝染料的苦涩、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正从西街方向,一缕缕,蛇一样钻进来。

苏锦瑟背靠褪色的靛青布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边缘泛出惨白。

那痛感尖锐而清醒,压住喉头翻涌的腥甜。

她没看窗外,目光钉在对面土灶膛里——余烬将熄未熄,暗红微光舔着冷灰,映得她眼底一片幽寂。

“九鼎香灰埋骨深——”

“三更火起焚童魂……”

唱腔又来了。

不是一声,是百声。

孩童嗓音清越,却凄厉如裂帛,裹着未干的泪与未散的惊惧,从染坊外每一条湿漉漉的窄巷里漫进来,钻过破门板的缝隙,爬上结霜的梁木,直往人耳道深处钻。

她闭了闭眼。

这词,她只排过一次。

就在三个月前,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皮影箱锁死,班中弟子尽数遣散,连最伶俐的阿沅都被支去城南买灯油。

她亲自调墨、刻皮、绷架,只演给顾夜白一人看过半折。

那晚烛火摇曳,影子在泥墙上巨大而沉默,她念到“焚童魂”三字时,顾夜白袖中孤辰剑气无声游走三寸,震落了梁上积尘。

——连自己人都不知全本。

如今,它却在整座城的茶肆、酒楼、渡口、桥洞,同步亮起幕布,同步开口。

不是巧合。是刀出鞘前,最后一声铮鸣。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两道月牙形血痕赫然在目,渗出血珠,却毫不在意。

她抬眸,目光掠过鱼叟——他佝偻在染缸边,左肋血痂又被咳裂,暗红在粗布衣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将死的梅。

他指节枯瘦,却死死抠着缸沿,指腹全是陈年染料浸透的青黑。

“影傀堂。”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铁钉,凿进这凝滞的空气里。

鱼叟没应,只是喉结上下一滚,咳得更深,血沫溅上缸壁残存的靛蓝染料,晕开一片诡异的紫灰。

顾夜白就站在门边阴影里,玄铁棺倚着斑驳土墙,沉得让地面砖缝都微微下陷。

他没看窗外喧嚣,也没看咳血的鱼叟,只低头,从贴身衣衬第三层夹缝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米浆纸。

纸已半湿,边缘卷曲,他蹲下身,将纸页小心铺在尚有余温的灶膛灰烬上。

青烟袅袅升起。字迹,一寸寸,从纸面浮出来。

“……九鼎会以赈灾为名,诱拐流民幼子三十,充作‘鼎炉’活祭。首犯:漕运总督府幕僚周砚;次犯:皇庄管事吴德全;三犯:青河镇义学先生柳仲……”

顾夜白的目光,在“青河镇义学先生柳仲”七个字上顿住。

他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名字,指腹下,纸纹微颤。

“名单上第三个孩子,”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石磨过寒铁,“是我七年前,在青河镇废祠里救下的孤儿。”

他没说那孩子后来如何。

只说“救下”。

可那一年青河大旱,饿殍遍野,祠堂梁上吊着三具小尸,绳结打的是九鼎会私刑的“哑蝉扣”。

他劈开腐木门冲进去时,唯一活着的那个,正用牙齿咬断自己左手小指,把血抹在额头上,学着大人模样画符——画的不是保命符,是控诉的“冤”字。

苏锦瑟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半空,似要捻起一缕风,又似在丈量这染坊里每一寸沉默的重量。

就在这时——

“轰!”

西街方向,一声闷响撕裂晨静。

不是雷,是火油泼地遇火的爆燃声。

紧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孩童惊叫,还有棍棒砸在木箱上的闷响:“烧!烧干净!什么皮影!什么戏!都是妖言惑众的鬼东西!”

焦糊味浓烈起来,带着棉麻燃烧的呛人气息,迅速压过了染料的苦涩。

鱼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枯枝般的手直直指向染坊后窗——那里,糊着破纸的窗棂外,几道黑影正飞快掠过巷口,腰间铜牌在微光里一闪,青灰冷硬,刻着九鼎纹。

“他们不敢杀官差……”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带血沫,“但会烧掉所有皮影班——毁掉‘声源’,谣言便成无根之萍。”

话音未落,东街、南巷、北市,接连三处,火光腾起。

不是熊熊烈焰,是那种阴毒的小火——专烧箱笼、道具、账册、戏本。

火苗舔着粗布帘子,发出“滋啦”轻响,像毒蛇在笑。

苏锦瑟终于动了。

她转身,步子极稳,走向染坊中央那排倾颓的晾架。

架子上,还挂着几匹未拆封的靛蓝粗布,厚实、粗糙,吸饱了昨夜雨水,沉甸甸垂着水珠。

她一把扯下最长的一匹,布面冰凉刺骨。

她没拧,直接俯身,将整匹布按进墙角一只盛满雨水的破陶缸里。

“哗啦——”

水花四溅,靛蓝迅速晕开,染得缸水一片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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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攥紧湿透的布,用力一绞。

水珠成线坠落,布面却愈发沉实、柔韧、不透光。

她直起身,湿布在臂弯里垂坠,滴着水,也滴着尚未干透的、来自整座城的怒火与冤屈。

然后,她走向顾夜白,将布层层裹住那只素白牛皮皮影箱——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最后,她从箱底暗格取出三具特制皮影:一个蜷缩抱膝,一个仰面张口,一个小小的手掌摊开,掌心空着,仿佛在等什么落下。

她将三具皮影,轻轻放进顾夜白摊开的掌心。

“声源不止一处。”她说,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

顾夜白垂眸,看着掌中那三片薄薄的、浸过桐油与松脂的牛皮影。

它们轻得没有重量,又重得能压塌山岳。

他没问去哪里。

只将皮影,一具具,妥帖收进怀中。

染坊里水汽蒸腾,湿布绞出的寒气钻进骨缝,苏锦瑟指尖尚存靛蓝余渍,却已无半分迟滞。

她将最后一道布结死死勒紧皮影箱——那箱子此刻像一枚裹着幽潭的卵,沉、冷、密不透风。

三具皮影入顾夜白之手时,她目光扫过他腕骨上未愈的旧疤:那是青河镇祠堂梁木崩裂时,被飞溅碎瓦割开的;也是七年前,他徒手掰断九鼎会“哑蝉扣”绳索时,被浸毒麻绳反噬留下的烙印。

声源不止一处?不。

是她亲手埋下的三十六处伏笔——茶棚唱《童魂泣》只是引信,真正要炸开的,是皇城根下那座无人敢登、连巡夜禁军都绕道而行的破钟楼。

她撕下左裙裾,布帛裂开一声轻响,如刃出鞘。

鱼叟肋下血涌未止,她俯身时发尾扫过他枯槁的手背,动作却稳得像在绣一幅未完成的舆图。

粗布缠绕、加压、打结,指腹按住搏动微弱的脉门三息——不是救人,是续命。

留他一口气,只为等半个时辰后,漕帮暗桩从水牢底浮出水面,吐出那枚藏在舌底三年的铜牙密钥。

可她眼睛没看鱼叟。

视线定在皇城方向。

那里,黑烟升得极慢,却极直——不是仓促纵火的浓浊,而是特制“烬墨香”混着桐油烧账册时才有的青灰烟柱,细如笔锋,直插云层。

九鼎会慌了。

不是怕流言,是怕流言里裹着的,是当年苏家查封漕运司密档时抄录的“鼎炉名录”原件拓本。

那东西本该焚于天牢地窖,可苏锦瑟在灭门前三日,已命心腹以血胶覆于染坊旧账页夹层,再浸入靛缸七日——水蚀墨不蚀,火焚纸不焚,唯有人心灼烧时,字迹才会在绝望中显形。

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凝成一线锋锐的冰棱。

“他们烧纸……”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灰,“可我要烧的,是盖在圣旨朱砂印下的那只手。”

顾夜白已跃上染坊残破的坡顶。

玄铁棺未带,只负孤辰剑一柄,剑鞘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如凝血的木纹。

他驻足回望——

只见苏锦瑟立于染缸与灶膛之间,身后是将熄的余烬,身前是未干的靛水,裙裾撕裂处露出一截雪白脚踝,踝骨伶仃,却站得比檐角锈蚀的铁马更挺。

她没抬头,却似知他所望,忽然抬手,将一缕被水洇湿的碎发别至耳后。

动作极柔,指尖却绷着一道不容折断的弧度。

风起。

卷起她袖口未干的水珠,也卷起西街飘来的焦糊味。

顾夜白转身,踏瓦而行,身形如墨滴入水,无声散开。

他掠过七条窄巷,跃过十二道残墙,衣袂未惊飞一只栖在断戟上的乌鸦。

钟楼已在百步之外——飞檐倾颓,铜钟碎裂,雷劈过的主梁焦黑如炭,裂痕蜿蜒如龙脊,深深嵌进腐朽的梁木深处……

而就在那最深、最暗、最无人敢攀的雷击残痕尽头——

三具皮影的关节,正静静卡入一具黄铜弩机凹槽。

弩臂微张,蚕丝混金线绷成一道将断未断的银弦,在渐沉的天光里,泛着冷而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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