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京郊皇庄炉区人头攒动。
除了当值工匠和官员,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朝臣。
有些是真心想看看这新奇事物,有些是等着挑刺找茬,更多的是抱着观望态度。
楚昭宁一身简便装束,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外罩深蓝色工装,站在高炉前的指挥台上。
她的目光扫过炉体每一个关键部位,脑海中飞速回顾着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及应对方案。
鲁监正亲自检查完最后一道工序,走到台前拱手:“娘娘,一切就绪,请下令点火。”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点火。”
命令层层传下。
炉底,经验最丰富的老匠人将火把伸入引燃口,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
接着,焦炭被分批加入,鼓风机开始运转,低沉的嗡鸣声随之响起。
炉温逐渐升高。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那十丈高的炉体。
一个时辰过去,炉顶开始冒出青白色烟气,这是炉温达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楚昭宁紧握的手微微松开些许,再次下令:“投料。”
矿石、焦炭、石灰石按配比从加料口投入炉中。
午时,炉体已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炉壁温度监测点的工匠不断报数,楚昭宁则根据数据微调鼓风机转速和加料频率。
这一切对在场的传统匠人来说都是前所未见。
他们习惯凭经验判断炉况,何时加料、何时出铁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和手感。
工部侍郎马文升站在楚昭宁身侧,看着她在纸上飞快记录数据、计算配。
忍不住低声问:“娘娘,这些数字真能代替老师傅的经验?”
“不能完全代替,”楚昭宁头也不抬,“但能辅助决策,减少误判。”
“老师傅的手艺是数十年练就的,但每个老师傅的判断都有主观性,数据却客观一致。两者结合,才是最好的。”
马文升若有所思。
他出身工部,见过太多因匠人状态、天气变化甚至心情好坏而导致的质量波动。
若能有一种更稳定的控制方法,对大规模生产确实意义重大。
又过了两个时辰,到了预估的出铁时间。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楚昭宁走到出铁口前,对负责开闸的匠人点了点头。
铁钳扳动,堵口泥被撬开,一道炽亮的金红色铁流奔腾而出,沿着导流槽注入砂模之中。
铁水流动顺畅,色泽明亮
“成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欢呼声四起。
鲁监正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接过学徒递来的长柄取样勺,从铁流中舀起一小勺,倒在预冷的铁板上。
铁水迅速凝固,表面呈现特有的纹理和光泽。
老匠人围拢过来,用锤子敲击检验,又观察断口颜色和晶粒。
“好铁。”那位最年长的匠人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比咱们平日炼的质地均匀,杂质少,断口呈青灰色,这是上好的铸铁啊!”
楚昭宁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她接过琼枝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大口,才发现自己从清晨到现在滴水未进。
太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笑道:“恭喜元妃,首战告捷。”
“只是第一步。”楚昭宁抹去额角的细汗,望向那些欢呼的工匠。
“接下来要试不同的矿石配比,优化工艺参数,还要测试这铁到底适合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太子问。
楚昭宁转头看他,眼睛在炉火映照下亮得惊人:“火炮。”
太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楚昭宁,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什么?”
“火炮。”楚昭宁重复道,“用这种铁铸造火炮。我研究过现有的火炮图纸,太重、太脆、射程不足。”
“如果用这种更均匀、杂质更少的铸铁,配合新的铸造工艺,可以造出更轻、更坚固、射程更远的火炮。”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亮几乎要灼伤人:“北疆那些狼,不是想在京城点一把火吗?不是想用流言动摇国本吗?”
“好,那我们就在边境架起真正的火,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告诉他们,大周的国本,不是几句谣言就能动摇的。”
“他们要乱,我们就用钢铁和烈火,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太子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元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火炮乃军国重器,历来由军器局专管,工部都难以插手,何况你……”
“我知道。”楚昭宁打断他,目光灼灼,“但西北战事吃紧,边关将士用的火炮还是十年前的老式样。若能造出新式火炮,战局或许能有所不同。”
太子看着她眼的炽烈火光,想起北疆细作在京城如入无人之境的嚣张,想起边境战报上那些冰冷的伤亡数字。
忽然,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化成了同样炽热的决心。
太子深吸一口气,望向那仍在流淌的铁水,轻声道:“好。我来向父皇请旨。火炮,我们造。”
下午,回宫后,太子径直去了养心殿,向徽文帝汇报炼铁炉的情况。
徽文帝听完太子的汇报,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在殿内来回踱步。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好,杂质少,产量高,质地均匀,这铁若真如你所说,我大周的兵器甲胄都能上一个台阶。”
太子见徽文帝如此兴奋,顺势提出楚昭宁要测试新产的铁来铸造新的火炮,并把她为什么造火炮的原因也说了一遍。
徽文帝闻言,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想起北疆细作如鬼魅般来去无踪。
一股郁结已久的怒气,混合着对新武器的渴望,在他胸中翻涌。
“父皇,”太子躬身禀报,“元妃以为,以此铁铸造火炮,可大幅提升火炮性能。她已初步绘制了新式火炮的图样,请父皇过目。”
内侍将一卷图纸呈上。
徽文帝展开细看,图纸上的火炮设计与现有制式截然不同。
炮管更长,壁厚分布更合理,甚至还有详细的膛线设计说明。
他虽不懂具体工艺,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出这种设计在射程和精度上的潜力。
“太子妃还懂火器?”徽文帝抬眸,目光锐利。
“元妃博览群书,对《武经总要》《火器图说》等典籍颇有研究。”太子谨慎回答。
“她说,现有火炮多沿用前朝旧制,数十年来改进甚微。而此次炼出的新铁,正是改进火炮的良机。”
徽文帝想起西北的战事,战事爆发至今快一年了,国库日虚,民生日艰。
想起北疆那些人在暗处放冷箭,明明知道是谁,却暂时动不得的憋屈。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准奏。”徽文帝最终回到御案后,提起朱笔,“命军器局与东宫合力研制新式火炮。”
“派军器局大使雷震,全力协助太子妃,所需人力物力,直接向朕禀报。”
太子连忙躬身:“儿臣代元妃谢父皇信任。”
徽文帝摆摆手,目光深邃:“告诉她,朕要的不是纸上谈兵。三个月,朕要看到样炮。”
“儿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