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贸试行一事的圣旨终,通过官道驿站,快马加鞭,发往广州港口。
一夜之间就刮遍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不同于京城朝堂上含蓄而隐晦的博弈,在这里,利益的计算更加赤裸和直接。
有人彻夜难眠,有人抚掌而笑。
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算计,思考着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变局中,保住自己碗里的肉,甚至分到更大的一杯羹。
广州城,望海茶楼。
这座三层高的茶楼位置极佳,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是略带咸腥的江风。
映入眼帘的便是珠江口桅杆如林、舟船往复的繁忙景象。
这里历来是消息灵通的商贾、掮客、乃至一些有背景的士绅汇集之所。
三教九流,在此交换着南北货殖的行情,也编织着一张张无形的关系网。
此刻,二楼临窗一处雅座,气氛却与楼下的喧闹有些格格不入。
几位衣着光鲜,但气质迥异的中年男子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桌上的几碟精致的茶点,几乎未动过,早已失了热气。
一壶上好的普洱,沏了又凉,凉了又续,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诸位,京里的消息,想必都收到了吧?”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做丝绸生意的陈老板。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库房里积压了几千匹上好湖绉、苏缎,就指望着海路消化。
若是航路受阻,或是税赋大增,资金难以周转,他这半辈子心血,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官船试航,市舶司严管……这往后,咱们这生意,怕是难做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专营瓷器的王员外,生得圆脸富态,此刻那张胖脸上却布满了愤懑与不满。
他闻言,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却似喝出了苦味,眉头皱得更紧。
“何止是难做?简直是要断我们的财路。以往咱们行事,虽说也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需要上下打点,各处烧香,但好歹利润丰厚,跑一趟,够吃三年。”
“如今官府明着接手,这税银一分不少地交上去,想想那市舶司,还有沿途的关卡,层层盘剥下来,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咱们辛辛苦苦,冒着风浪和海寇的风险,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他越想越气,肥厚的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
“我在暹罗、满剌加的那些老主顾,以后难道都要去跟市舶司打交道?那我们这些老关系还有什么用?”
旁边一位姓李的商人,主要做香料和南洋珍稀木材生意,相对沉稳些。
他抿了口茶,缓缓道:“王员外稍安勿躁。此事,恐怕还得两看。”
“两看?李老板,你倒是心宽。”陈老板没好气地说,“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了,还能怎么看?”
李老板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窗外繁忙的江面:“诸位想想,以往咱们行船海上,最怕的是什么?”
王员外脱口而出:“自然是倭寇和海匪。还有那些巡检司的兵痞,敲诈起来比海匪还狠。”
“不错。”李老板点点头,“咱们私下贸易,虽说避了税,但打点沿途关卡、雇佣护卫武装商船、防备海盗劫掠,哪一项不是巨大的开销和风险?”
“而且这些开销,很多时候是没底的黑洞,喂不饱的饿狼。”
“如今朝廷明令试行,由市舶司统一管理,必然要派水师巡查护航。别的不说,至少这海上的安全,是不是能比以前更有保障些?”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再者,以往咱们是走私,名不正言不顺,一旦被查获,便是血本无归,甚至可能锒铛入狱。”
“如今若能在市舶司的框架下,取得许可,合法贸易,虽然要缴税,但这生意做得光明正大,不用再提心吊胆,这难道不是一种解脱?”
“况且,税则若是定得合理,透明公开,总好过如今这般无休止的、毫无标准的私下打点吧?”
陈老板听了,脸色稍缓,但依旧忧虑:“李老板说得固然有理。可这税则究竟定多少?市舶司的官吏会不会比之前的那些更贪?”
“这合法的门槛,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能不能迈得进去?这些都是未知数啊。”
“万一这口子一开,最后好处都让那些有官方背景、早就打通了关节的豪商巨贾占了去,咱们这些老实做生意的小商人,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王员外也嘟囔道:“就是。谁知道这市舶司是不是换汤不换药,来个更狠的?”
他们的对话,代表了广州港一大批中小海商的普遍心态。
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利润可能下滑感到恐慌和不满,又对可能带来的秩序和安全抱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与此同时,广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却是另一番光景。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气氛比望海茶楼的雅座还要凝重数倍。
知府大人抚着额头,听着心腹师爷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东翁,太子全权负责,意味着我们广州府在此事上已被架空,至少是暂时失去了话语权。以往的常例、孝敬’,恐怕……”
师爷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知府烦躁地摆摆手:“常例?现在还提什么常例。现在是能不能保住头上这顶乌纱帽的问题。”
“太子殿下亲自督办,詹事府、户部、甚至都察院的眼睛都盯着这里。我们以往那些……”
“必须尽快处理干净,所有人,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了,这段时间,谁要是敢伸手,或者乱说话,就别怪本官不讲往日情分,拿他当替罪羊。”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敬畏:“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积极配合,把他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让人挑出一点错处。”
另一位幕僚低声道:“大人,或许我们可以在协助太子办理试航事宜上多下功夫?”
“只要事情办得好,说不定还能在太子殿下那里留个好印象?”
“至于以后的财路……试行期长着呢,海贸一旦正规化,或许也会有新的门路出现?”
知府眼神闪烁,未置可否,但显然开始权衡这种积极配合背后的利弊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