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所言,确是历代治国安邦的经验之谈,臣妾深以为然。”楚昭宁首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表示自己并非要挑战根本原则。
“在物力维艰、农耕为本的时代,确保粮食安全、维护小农经济的稳定,确实是长治久安的第一要务。”
“抑商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防止商业无序扩张,侵蚀农耕基础,引发社会动荡。”
她本想用资本这个词,但想了想最终改成商业。
楚昭宁话锋悄然一转:“然而,殿下,世易时移,情随事迁。”
“自十年前,土豆、地瓜、玉米这些耐旱高产之物引入,并在陛下推动下广泛种植以来,我大周应对天灾、保障基本民生的能力,已非前朝可比。”
“这意味着,我们或许可以用更少的土地和人力,产出足以果腹的粮食。”
“那么,剩余的人力、物力,是否可以尝试引导向其他同样能够创造财富、甚至能创造更多财富的领域呢?”
她观察着太子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深入剖析。
“农税,乃是国之根基,稳定,但,其增长有限。”
“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即便风调雨顺,辛勤劳作一年,所获除去自家口粮、种子、农具损耗,能缴纳给朝廷的赋税,其实非常微薄。”
“朝廷若要依靠这有限的农税,去支撑一场规模浩大、旷日持久的战争,无异于指望杯水能救车薪之火。”
“不仅力有未逮,甚至可能因为征收过甚,反而伤了农本,动摇国基,与初衷背道而驰。”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太子追问道。
他被楚昭宁清晰冷静的分析所吸引,但眼神中仍带着属于统治者的审慎。
“难道要放任商贾坐大?须知其弊,孤方才已言明。”
“臣妾并非主张放弃抑商之策。”楚昭宁再次强调,她知道必须打消对方这个最大的顾虑。
“商贾若不加管束,其逐利本性确实会带来诸多弊端,如殿下所言,土地兼并、操控市场、奢靡成风、结交官场等等,皆可腐蚀国体。”
“但是,殿下,您是否想过,商业本身,并不仅仅是低买高卖的投机之举?”
“它更是一种流通,将甲地之盈余,输往乙地之稀缺,这其中产生的差价,便是商业所创造的巨大价值。”
“而这个价值,远比单纯向产出货物的农夫征税,要庞大得多。”
她试着用更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譬如,苏杭一带上好的丝绸,在产地价格或许尚可。”
“但若能组织起来,运往西北边塞,或是更遥远的海外番邦,其价值便能翻上数倍、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这其中的巨额利润,如今大多落入了敢于冒险的商贾及其背后关联的官绅囊中。”
“朝廷若能在这个过程中,设立合理的关卡,制定明确的税则,收取一定比例的税赋,即商税。”
“那么这笔收入,将远远超过向那些养蚕缫丝的农户征收的丁银和田赋之和。”
太子微微蹙眉,这是他熟悉的思维模式遇到的挑战:“商税之议,历来有之。然则征收何其难。商贾狡黠,足迹遍天下,多有隐匿财产、偷漏税款之举。”
“且若朝廷明示鼓励经商,天下人见利忘义,弃农从商者众,田地荒芜,根基动摇,岂非本末倒置,自毁长城?”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也是重农抑商政策最根本的逻辑支撑。
“所以,臣妾才说,关键在于制度设计。”楚昭宁坚定的目光,迎上太子疑虑的眼神。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抑商或重商口号,而是一套精心构思、严密执行的管理与引导制度。”
“这套制度,既要能让商业活动在朝廷划定的轨道和范围内蓬勃发展,如同开凿沟渠,引导水流,从而为国库带来稳定且丰沛的税收。”
“又要能通过律法、官府、甚至科举名额限制等手段,严格防范和抑制其可能带来的一切弊端。”
她进一步阐述具体构想:“比如,可设立或加强专门的机构,如市舶司、商务司。”
“对所有达到一定规模的商户进行强制登记、造册管理,明确各类商品的税种、税率。”
“建立严格的账簿稽查和货物查验制度,重罚偷漏税行为,让守法经营、依法纳税成为常态。”
“同时,用《大周律》明文严格限制商贾及其家族兼并土地的数量。”
“规定其子弟参加科举的录取名额和出任官职的范围,从根源上防止其形成能与士绅阶层抗衡的势力。”
“此外,朝廷还可以主动引导商业资金流向朝廷希望发展的领域。”
“比如投资兴建水利设施、开办官督商办的工坊、勘探矿产,而不是任由其一味地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太子听着,眼神中的疑虑渐渐被思索所取代,甚至闪过一丝光亮。
他从未从制度化管理的角度去思考过商的问题。
一直以来,农与商在他脑海中是近乎对立的,非此即彼。
而楚昭宁将商业关进制度的笼子,只取其利,而去其害。
“你的意思是……朝廷不应该仅仅是被动地防范和压制商业,而是应该主动地去经营和管理。”
“将其纳入国家掌控的轨道,从中获取稳定且高额的税收,再用这笔税收来反哺国家,包括巩固农业、支撑军备、兴修水利?”
太子尝试着总结,语气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以及属于政治家的精明盘算。
“殿下总结得极为精辟。”楚昭宁微笑着颔首,“这就像驯服烈马。一味地鞭打压制,它可能狂躁伤人。”
“但若懂得套上鞍辔,精通驾驭之术,它便能成为日行千里的坐骑,载着国家这驾马车跑得更快更稳。”
“农,是稳坐马背的根基,不可或缺。工,是强健马匹的筋骨,提升负重与速度。”
“而商,则是驱使马儿奔跑起来的鞭策与市场活力。农、工、商三者,若能协调得当,便可相辅相成,共同支撑起一个强盛的国家。”
“这与工又有何关联?工匠之术,奇技淫巧。” 太子忽然想起楚昭宁曾经提到过的工学。